第2444章 短暂放空(2/2)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之惧,源于欲控其不可控。然世间事,可控者不过十之一二,余者皆需顺应、等待、借势。昔日神农尝百草,一日遇七十毒,其不惧乎?然其心在于济世,故能安之若素,循序渐进,终成《本草》。你心系特区未来,此志可嘉,然若因惧生乱,因乱失序,则恐南辕北辙,离你的初衷愈行愈远。”
谭中正啃完了鸡翅,把骨头扔进火堆,激起一串火星。“老刀说的文绉绉,我给你说点实在的。关翡,你想想,咱们当年在这骠北,是怎么从几个溃兵、几条破枪,混到今天这份上的?是靠每一步都算无遗策吗?屁!很多时候,就是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碰上打不过的,就先躲着;看到有机会,就扑上去咬一口。慢慢攒人,攒枪,攒地盘。心里怕不怕?当然怕!可光怕没用。你得信点什么东西。”
“信什么?”关翡问。
“信你手里的家伙!”谭中正拍了拍桌子,“信跟你一起拼命的兄弟!信这片土地但凡你给它一点活路,它就能长出粮食、养出人来!后来,信你捣鼓出来的那些厂子、那些生意能赚钱,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现在,你也得信你正在弄的这套新规矩,只要方向对头,法子得当,慢慢来,它就能在特区这块地里扎下根,长出点新东西来!”
他盯着关翡,目光灼灼:“你不能因为被天上打过一个雷,就天天蹲在屋里担心下一个雷劈在哪儿。该种地种地,该修渠修渠。雷真要劈下来,那是天意,躲不过。可你不能让还没劈下来的雷,耽误了你地里该长的庄稼。说到底,咱们这些人,命都是捡来的,多活一天都是赚。赚来的日子,就别光顾着害怕怎么赔出去,得想着怎么让它更值钱,更痛快。”
玛漂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轻轻握住了关翡放在桌下的手。她的手温暖而稳定,没有言语,却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与理解。
江风大了些,吹得篝火明灭不定,也带来更深沉的凉意。远处,伊洛瓦底江的流水声永恒不变,吞没了所有的对话,又仿佛在诉说着更古老的秘密。
关翡久久沉默。他拿起酒碗,将里面残余的米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带着粮食的醇厚,一路烧灼下去,却奇异地让胸中那块一直梗着的寒冰,似乎融化了一丝。
他看着眼前跳动的篝火,看着火光映照下谭中正粗豪却洞悉世情的脸,刀老沉静而睿智的眼,还有玛漂温柔而坚定的侧影。听着耳畔永不停歇的江声。
那些精细的算计、深重的恐惧、对未来不确定的焦虑,在这浩荡的江风与直白的话语面前,似乎被冲刷得淡了些。他依然清楚前路艰险,改革维艰,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并未消失。但或许,正如谭中正所说,不能因为畏惧悬剑,就停下了耕耘土地的双手。
“我好像……”关翡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有点钻牛角尖了。”
谭中正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茶渍染得微黄的牙:“知道钻牛角尖就行,明天接着钓鱼,吃鱼。老子就不信,这伊洛瓦底江里,就你刚才钓上来那一条像样的。”
那一夜,关翡在江涛声中入睡,竟然无梦。
接下来的两天,他白天跟着谭中正钓鱼,学着辨认水情,耐心守候;帮着玛漂准备简单的餐食,感受柴米油盐的踏实;听刀老指点着江边各类植物的药用,体味自然造化的神奇。他强迫自己不去想特区的具体事务,不去碰卫星电话。起初依然会走神,但慢慢地,他抛竿的动作更稳了,观察浮漂的目光更专注了,也能在篝火边,听谭中正讲些当年枪林弹雨里的荒唐事或江湖旧闻时,真正笑出声来。
第二天傍晚,他又钓上一条鱼,比第一条小些,但活力十足。看着那鱼在抄网里跳跃,银鳞映着夕阳,关翡心中涌起的,不再是单纯的胜负欲或成就感,而是一种与这片山水、与这简单劳作相连接的、平实的愉悦。
回程的车厢里,关翡依旧话不多,但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沉郁和紧绷,明显淡化了。他有时会看着窗外飞掠的景色出神,眼神却不再是空茫的焦虑,而是多了几分沉静的思索。
回到瓦城,回到那间堆满文件的办公室。关翡没有立刻扑到地图或方案上。他先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熙攘的街市和远处特区工地的轮廓,静静地站了许久。
然后,他转身,对李刚说:“把王猛请来。还有,之前民政那边草拟的‘身份证资格参考说明’,也拿给我再看看。”
他的声音平稳,不再有之前那种隐约的焦灼。他坐到桌前,铺开纸笔,开始重新梳理思路。这一次,他的落笔不再那么急促,勾画不再那么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