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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夜潮(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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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礁石区往回走的路上,王大海的脚步比来时慢了些。

肩上竹篓轻了——金属板留在岩缝里,现在篓子里只剩些枯草和干苔藓,轻飘飘的。但他觉得肩上更沉了,像压着看不见的东西。

太阳斜在西边的山脊上,光线变得柔和,金黄里掺了红,把海面染成一片暖铜色。远处的渔船开始返航,帆影点点,像倦鸟归巢。

村子里升起炊烟。一缕缕,青灰色的,从各家各户的屋顶钻出来,在空中扭几下,散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家的。

王大海走到院门口时,秀兰正在院里晾衣服。木盆搁在石磨盘上,盆里水还晃着。她手里拎着一件湿漉漉的褂子,抖开,往晾衣绳上搭。动作有些吃力——肚子大了,弯腰不方便,胳膊举不高。

看见王大海进来,她停了手。

“回来了?”她说,声音平平的。

“嗯。”王大海放下竹篓,“镇上人多,排队。”

秀兰没问买着布没有。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继续晾衣服。褂子搭上绳子,水珠滴下来,在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王大海走进灶房。刘桂兰正在烧火,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半边脸,皱纹被映得深深浅浅。锅里煮着东西,咕嘟咕嘟响,蒸汽顶着锅盖,噗噗地往外冒。

“娘,煮的啥?”

“番薯粥。”刘桂兰没回头,手里的火钳拨了拨柴,“你爹说嘴里淡,想吃点甜的。”

王大海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水凉,手泡进去,皮肤一下子收紧。他洗得很仔细,手指缝,指甲盖,搓了又搓。好像这样就能洗掉什么。

洗完,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

秀兰晾完了衣服,正弯腰端木盆。盆里还剩半盆水,她端起来,身子晃了一下。王大海想过去接,脚刚抬起来,她已经稳住了,端着盆走到墙角,把水泼进排水沟。

哗啦一声。

王建国从屋里出来,拄着拐,但没怎么用力,只是搭在手里。他在门槛上坐下,掏出烟袋。

“布呢?”老人没看儿子,眼睛望着海的方向。

“没合适的。”王大海说,“供销社就两种,一种太贵,一种太薄。等过两天集上看看。”

王建国嗯了一声,没再问。烟袋锅凑到嘴边,吸一口,吐出灰白的烟。烟在暮色里慢悠悠地散开,混进炊烟里。

晚饭吃得安静。

番薯粥,咸菜,还有中午剩下的半条鱼。鱼是王大海前天抓的,不大,蒸了吃两顿。鱼肉已经有些干,嚼着费劲。

秀兰吃得少,小半碗粥就搁了筷子。王建国吃得慢,一口粥嚼很久。刘桂兰眼睛不好,筷子在碗里拨拉,找番薯块。

王大海埋头吃,很快吃完一碗,又添了半碗。他吃得快,但没出声,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轻响,和喝粥时轻微的吸溜声。

天完全黑下来时,村里传来狗叫声。远远近近,此起彼伏,像在传递什么消息。

王大海收拾了碗筷,舀热水洗。秀兰要帮忙,他摇摇头:“你歇着。”

秀兰没坚持,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摸着。火光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

洗完碗,王大海拎着桶去井边打水。夜里井水凉,打上来时桶壁很快凝出水珠。他挑了两桶回家,倒进水缸。缸快满了,水晃着,映出灶房里昏黄的灯光。

做完这些,他坐在院里石磨盘上,看着天。

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撒在黑丝绒般的夜幕上。银河横跨天际,淡淡的,像一道被水洇开的牛奶痕。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夜潮的腥味,和远处滩涂上烂泥的气息。

王建国抽完一袋烟,磕了磕烟锅,起身回屋。木拐点在地上,笃,笃,笃,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刘桂兰也歇下了。灶房里的灯灭了。

秀兰还坐在灶膛前,没动。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点暗红的炭,在灰里埋着,偶尔爆出个火星。

王大海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

“不睡?”

“坐会儿。”秀兰说,声音很轻,“孩子踢得厉害。”

王大海走进去,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灶膛里的余温烘着腿,暖融融的。黑暗里,两人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

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过了很久,秀兰开口。

“大海。”

“嗯。”

“你……”她顿了顿,好像在找合适的词,“你这次回来,跟以前不一样了。”

王大海没吭声。

“不是说不好。”秀兰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软,像怕碰碎什么,“就是……感觉你心里有事。很重的事。”

王大海看着灶膛里那点暗红的光。光一点点暗下去,像生命在流逝。

“谁心里没事。”他说,声音干巴巴的。

秀兰转过头看他。黑暗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和眼睛里微弱的反光。

“以前你心里有事,会跟我说。”她说,“现在你不说了。”

王大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说什么?

说我在海底见过未来的自己?说我身体里有外星文明的火种?说天上地下都有东西在找我,找我身上的一块金属片?

说出来,她会信吗?信了,又能怎样?

除了多一个人担惊受怕,什么也改变不了。

“有些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哑,“说了也没用。”

“有没有用,得说了才知道。”秀兰的手从肚子上移开,轻轻放在他手背上。她的手很凉,手心有茧,粗糙,但柔软。

王大海没动。任她握着。

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灭了。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我就想让你知道,”秀兰的声音更轻了,像耳语,“不管什么事,我在这儿。爹娘也在这儿。”

王大海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我知道。”他说。

两个字,像石头沉进深井,咚的一声,再没回响。

夜里,王大海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又在海底。不是鬼爪滩,是更深的地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水压很大,挤得胸口发闷,耳朵里嗡嗡响。

他在往下沉。一直沉,沉不到底。

突然,里有个影子,纺锤形的,光滑的表面反射着幽光。

是那个侦察器。

它朝他游过来,暗红的光点像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王大海想逃,但身体动弹不得,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他张嘴想喊,海水灌进来,咸,苦,呛进肺里。

侦察器越来越近。他能看见它表面的细节——哑光的材质,细密的传感器孔,还有短翼边缘那些鱼鳍般的褶皱。

然后,侦察器裂开了。

不是爆炸,是像花朵一样绽开。外壳向四周翻开,露出里面复杂的结构:精密的机械臂,闪烁的光纤束,还有最中央——一个发光的核心,拳头大小,泛着淡金色的光。

那光,他认识。

是“火种”的光。

梦里,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响在脑子里。冰冷,机械,但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

“频率源……锁定……回收程序……启动……”

他猛地惊醒。

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屋顶——茅草铺的顶,有几处漏光,能看见外面微弱的星光。身下是硬炕,粗布褥子,硌得背疼。

旁边,秀兰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肚子上,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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