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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真相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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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两月前,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晋阳党人碑在大殿前惨遭雷击,残损了一半。

太卜令夜观星象,连夜占卜,乃是大凶之兆。

于是连忙奏请宋祁玉,重新筛选拟定晋阳城一役中的忠烈之士。

宋祁玉将此事交给了中书令周子詹调查落实,今日结束朝议,他便上呈了这样一封奏疏。

阎润堂缓缓地抚着发白的胡须,斟酌着奏疏上的一字一句。

他道:“皇上,此事颇为蹊跷。在这个关键的时间点发生,恐怕全都是冲着皇后娘娘和林郡公而来。”

宋祁玉皱紧眉头,眼神尤为淡漠冰冷,回头一言不发地望着阎润堂,默默地摇头。

他倒希望这一切是有人故意设下的局,他此刻心中便也不会如此凄然失望。

从这几个月调查出来的种种证据看,林崇之的确逃脱不了干系。

当初于晋阳城下,宋祁玉与阎迦文等人率兵退敌,浴血奋战多时,带着众将士杀出城外。那时残余敌军已不足为患,可是有人竟突然下令关闭城门,将所有大祁将士困在了城外。

那时城墙上暗箭细密如雨,城上守卫不分敌我,毫不留情地将留在城外的人一一射杀,所有大祁将士挡不住这万箭齐发,纷纷倒下,城墙之下顷刻间尸横遍野。

阎迦文为了救他,用身体挡下了所有朝他而来的毒箭。

宋祁玉每每回想起当初的情形,便痛入骨髓,心中阵阵发寒。他这些年的切齿拊心之痛,以及困扰数十年的噩梦,皆从此处开始。

晋阳城一役,关乎那么多将士的生死,关乎后来朝局惊变以及无数人世代荣辱,倘若林崇之做了背信弃义之事,宋祁玉绝不姑息。

他当初以为林崇之战死沙场,可前些日子细查,才知道他在林府咽了气。

至于林崇之服毒一事,当初许氏命人将他们掘坟弃尸,如今林崇之已经尸骨无存。

不过这一切并不是无从查证,宋祁玉有他的衣冠冢,他的血衣还在晋王府竹林的石碑之下,曾经埋葬他的棺椁都还在。

宋祁玉命仵作一一细查,仵作上报,林崇之的衣物与他的棺椁,并不是自然腐蚀,而是由毒药所致,并且已有一些岁月了。

一切的一切,都成了林崇之当初反叛的罪证。

倘若有人精心设下陷阱构陷林崇之,想借此除掉林沛,那晋王府里的衣冠冢,就不可能出现毒物腐蚀的迹象。

再者,已被处以剐刑的陈懿,那日正是提及这些事,才被灭了口。

陈懿从前任太官署监膳,那时他只不过是一个九品芝麻小官,曾被邀至林府,林崇之向他询问了许多关于用药之事。

几个月前,陈懿因药膳一事,宋祁玉打了他五十大板之后,又暗中派人将他关押起来。

陈懿熟读医书,善于用药,而赵子衿腹泻一事,他居然说误用黄芪,他找了那样荒唐的借口,破绽百出。

宋祁玉知道这背后有人指使他在赵子衿的膳食里动手脚,他想顺藤摸瓜,找出主使之人。

没想到严刑拷打之下,他竟诬陷林沛,说这一切都是林沛指使他做的。

为了让宋祁玉相信,陈懿将当初与林崇之来往的一切和盘托出,那时的宋祁玉,只当他满嘴胡言乱语,竟敢构陷忠烈,毫不犹豫地将他处以剐刑。

如今宋祁玉重新派人调查此事,事实与陈懿所说不谋而合。

至于陈懿陷害林沛,经过调查,当年陈懿与林崇之有一些交易,但俩人之后并未谈拢,分道扬镳。陈懿一直怀恨在心,得知林沛乃林崇之之子,陈懿便处心积虑地想害他。

陈懿的事宋祁玉从未放在心上,他一向杀人不眨眼,不过处决了一个别有用心的臣子,不值一提。

可林崇之的事就不一样了,他们的死,永远是宋祁玉心头上的一块伤疤。

如今这块伤疤正狠狠地被撕扯开,他又将再一次面对这血淋淋的真相。

数十年前,晋阳城一役,无数将士死于晋阳城之下。他们为祁国战死,死后惨遭许贼构陷,被打成逆党,被掘坟弃尸。

这些年来,宋祁玉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还众人一个清白,为了让真相浮出水面,为了不让那些将士枉死。

宋祁玉想帮他们洗脱冤屈,想让一切得以昭雪。这曾经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他也以为自己做到了。

可宋祁玉万万没想到,时隔多年,他才真正地得知这触目惊心的事实。

从前宋祁玉那样信任他,他们一起并肩作战,出生入死,宋祁玉心底一直为他的惨死耿耿于怀。如果不是事实摆在眼前,但凡有人敢说一句林崇之不是,下场便与陈懿一样。

可林崇之竟背叛了他曾经引以为傲的白虎军,背叛了他的信仰。

宋祁玉殚精竭虑多年,竟被林崇之骗得团团转。如今真相慢慢浮出水面,犹如一道晴天霹雳,打得他措手不及。

宋祁玉无比心寒,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多么愚蠢的事,这些年来无数的算计怀疑,竟从未疑心过林崇之。

他原本以为铲除许氏一族,为忠烈正名,那些死去的将士便得以瞑目,没想到真相竟如此残酷。

人心难测,将士们是那么敬重他们的林将军,而林崇之竟亲手断送了他们的性命。

从前的伤疤再一次被剌开,残酷的真相刺痛着他。宋祁玉为此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过眼,如今周子詹刚刚呈上来的这封奏疏,已经坐实了林崇之的罪名。

阎润堂攥紧奏疏的手微微颤抖,不由地湿了眼眶。

他心中难平,如果没有这些阴谋,以他儿子阎迦文的身手,他定然不会死。

快十年了,倘若他还活着,以他的功绩,说不定已经封侯拜相。即便没有功名,他也一定娶妻生子,过上寻常人幸福的生活。

可是这一切,已然成梦。

阎润堂拭了拭眼角的泪,缓缓道:“林崇之美名在外,微臣的门生曾与他打过交道,屡次赞赏其为人。皇上,这当中会不会另有隐情?”

宋祁玉目光久久地落在阎润堂身上,他从阎润堂身上看见了为臣的忠义。哪怕他的儿子因林崇之而死,他依然冷静自持,没有妄下定论。

不管林崇之当初身上背负多少秘密与苦衷,他听命于许氏,害无数将士惨死是事实,罪行滔天,罪不可赦。

世人只知林崇之忠肝义胆,此事如果昭告天下,必定震惊朝野。

“皇上,您如今作何打算?”

宋祁玉眉头紧蹙,眸光低垂,陷入沉思。

“阎卿,朕能作何打算?”

宋祁玉声音轻轻地飘了出来,似乎一切无足轻重,可他握紧拳头的手都在颤抖。

他眼中黯然,沉着眼皮,目光空洞地落在窗外。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珠敲打着地面,噼里啪啦作响,扰乱思绪。雨丝随风夺窗而入,冰凉地刺入肌肤,寒气透骨。

宋祁玉浑然未觉,他眸色深深,怅然若失地望着窗外被风雨侵袭的草木,脑中的思绪如同外头翻飞的花叶,在风雨的裹挟之下,已凌乱不堪。

他能有什么打算?他别无选择,定然将林崇之的罪行公之于众。

证据确凿,宋祁玉必须还给当年枉死的将士一个公道。

只是林沛,眼下他处于风口浪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此事关乎林家荣辱,林崇之的罪行一旦公开,林沛乃罪臣之子,他便也活不成了。

可是赵子衿与他姐弟情深,如果将林沛斩首示众,赵子衿将如何承受这一切?

宋祁玉心中万千愁绪,朝中掀起的这场风雨,远比他现在视野所及的暴雨来得更猛烈更残酷。

他本以为用他严酷的手段可以解决一切,谁知竟变成了如今这种形势。

他到底该如何处置林沛?论理,依照国法,林沛必死无疑。论情,这么多年的感情交织在一起,他早就动了恻隐之心。

杀与不杀,他心中没有答案。

阎润堂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目光炯炯地审视着宋祁玉。一时之间,御书房内陷入了沉寂,耳畔只有外面无比喧嚣的风雨声。

半晌,阎润堂道:“皇上,微臣明白您心中的为难。林崇之一事,您除了不想让皇后娘娘伤心,想必也顾及与林郡公往日的情分。”

宋祁玉的目光一直凝在外面的风雨当中,他满目疮痍,眼底浮现一片血光,他仿佛再一次看见那日在晋阳城下一一倒下的将士。

阎迦文也倒下了。

等他杀尽敌人之时,阎迦文早已全身僵硬冰凉。宋祁玉永远忘不了,那时他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抱着浑身是血的阎迦文失声恸哭。如果不是阎迦文挡下了毒箭,他又如何杀开一条血路,又如何活得下来。

林崇之一事查到现在,已经纸包不住火了。宋祁玉一定昭告天下,他必须给那些死去的将士一个交代。

阎润堂的目光转向御案,那上面有一封南楚王送至大祁的密函。

阎润堂暗自思忖,道:“皇上,微臣有一计,既可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亦可解林郡公之危。只是此事,恐怕得委屈辛苦皇后娘娘。”

阎润堂附在宋祁玉耳边低语,外面的风雨越来越大,暴雨如注,俩人的谈话声早已被疯狂肆意的风雨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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