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作画 · (1)(1/2)
宋祁玉在书房中, 于烛光下反反复复地看着手中碎掉一大半的昆山白玉。
这昆山白玉是他八岁生辰之时,母后送给他的礼物,他日日佩戴, 从不离身。
后来晋阳城之变,这块玉佩被剑击碎,一大半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仅剩他手里的这小半块。
他反复地摩挲着这块白玉,温润冰凉的玉石, 渐渐有了些温度。
这块玉色泽上乘,通体莹白,晶莹剔透, 在烛光之下更熠熠生辉。这么多年过去, 他再也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白玉了。
今天是他的生辰,往年这个时候, 母后总是和他一起用晚膳。
如今, 承欢膝下,已然成为他的一场梦了。
宋祁玉在烛光下盯着这块昆山白玉发呆,如今在这种日子里, 他只能借这块残损的玉怀念溘然长逝的人。他想起儿时与母后在宫里的生活, 眼神里竟然有点怅惘。
半晌,高斩敲了敲书房的门,推门而入。
他用红漆木盘端着米饭和饺子,来到宋祁玉面前。
每年这个时候, 冬至入夜时, 高斩总是如此, 特别讲究地用红漆木盘端着食物来给他。
“王爷,该吃饭了。”
宋祁玉摇头, 心中想着一些事,目光黯淡,一点胃口也没有。
“王爷,您要做什么事,忘了吗?”
宋祁玉惊讶地瞥了高斩一眼,高斩的目光无比诚恳真切,极力暗示,宋祁玉忽然想起来了。
宋祁玉在身上找了找,他平日里不带银两,竟然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好一会儿,他终于从怀中摸出了一块碎银子,丢在了红漆木盘上。
高斩眼神里充满欣慰,默默地收下了。
这是冬至的礼俗,高斩年年如此。可宋祁玉并不在乎这些习俗,迫于无奈,只好敷衍应付他一下。
高斩这么做并不是为了讨几个银子,只是自古以来便有这个礼俗,底下的人给主子送吃食,主子赏银子给他们,这么做是祈求主子金紫银青,达官显贵,福气满堂。
宋祁玉并不在乎这些,只是觉得高斩也像常人一样俗气,偏信这些琐碎冗杂之事。
“王爷,祝您……”
“阿七。”宋祁玉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你知道,我不兴这些。”
宋祁玉不要什么长寿与福气,他不在乎生死,福禄对他来说不重要。他现如今只一心期盼上元节的到来,心中除了此事,别无所求。
高斩察觉宋祁玉的落寞,待要开口,此时宋戴竹兴冲冲地端着四色糕点进了屋。
“王爷王爷,冬至吃了我这糕点,祝您吉星高照,高枕无忧,高……”
“贪财。”
高斩清了清嗓子,一脸嫌弃地看着宋戴竹阿谀谄媚的模样。
“怎么,就许你送,不许我送啊?”
宋祁玉没有提前准备银两,此刻他书房里再无多余的银子,高斩眉头一沉,只好将宋祁玉刚给的银子从怀中摸出来,默默地搁置桌上。
宋祁玉见状,把银子给了宋戴竹,算是走了一遍礼俗,从了他们的心意。
“阿七,晚点再给你。”
“王爷不必了,属下只是想尽一份心意,并不是见钱眼开之人。”
“你……”宋戴竹瞪大了眼睛,怒指高斩,“高斩,你话里有话骂谁呢?”
高斩尚未回应他,底下侍卫通传,说赵子衿在殿外等候。
宋戴竹一笑,指着高斩的鼻子说道:“好哇,原来你指桑骂槐,竟敢非议王妃!”
高斩皱紧了眉头,默默地瞥了一眼外头端着食物朝书房大步流星走来的赵子衿,不由地叹了气。
他没有妄议赵子衿,从始至终,他说见钱眼开的人只有宋戴竹。只是宋戴竹反应极快,瞬间话锋一转,他就落入了圈套中。
他提了提手中的剑,挑眉说道:“怎么,要我手中的剑来告诉你,我有没有妄议王妃?”
“你!欺人太甚!”
宋戴竹一下子就慌了,高斩几年前曾用剑打掉他的一颗牙齿,他心里一直有阴影,连说话也变得支支吾吾。
他们俩闹不起来,一个爱诡辩,却连三脚猫功夫都没有;一个不爱说话,只用武力解决问题。宋戴竹无可奈何,每次只能屈从于高斩的利剑。
他们俩要都是武林高手的话,估计得天天上房揭瓦。
宋祁玉并不理会,心全都在外头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上面。
小赵端着酒和下酒菜过来,和和气气地给宋祁玉行了礼。今日冬至,又恰逢宋祁玉生辰,是个阿谀谄媚的好日子。
“王爷,时值冬至,如此好时辰,我温了些酒,备了点下酒菜,咱们一起小酌几杯吧。”
宋祁玉沉着眉头,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未作答复。
宋戴竹与高斩见赵子衿如此热情,面面相觑,高斩目光往下,落在他手里的碎银子上。
宋戴竹刚想藏起来,忽然瞥见高斩默默地摊开掌心,眼神威逼着他。
宋戴竹眉头紧蹙,眼见到手的钱飞了,心里难受,不情不愿地将手中的银子放在高斩的掌心里。
见宋戴竹今夜如此识趣,高斩唇角一抿,于是将手里的银子默默地放置案前。
宋祁玉清楚高斩的暗示,今夜来者是客,按照惯例,每个人都得发一点小银子。
只是他从来不管这些俗礼,宋戴竹来也就罢了,他配合着摆摆样子,至于赵子衿,他才懒得理会。
高斩见宋祁玉不为所动,不由地清了清嗓子。
宋祁玉只好擡手,无奈地将案前的银子放进了赵子衿的木盘里。
“你回吧。”
小赵见宋祁玉此举,微微一诧,说道:“王爷,我不是来要银子的,我就想让你尝尝我做的这些小菜。”
小赵担心宋祁玉打发她走,又连忙说道:“今天就算是黄金千两,若是不能让王爷尝上几口,我是不会就这么离开永清殿的。”
宋祁玉嘴角微微一扯,目光缓缓上移,注视着她,唇边起了一丝笑意。
“黄金千两?这世上会有这种愚蠢之人吗?想让你离开永清殿,那还不容易。打残了,撵出去不就得了。”
宋戴竹听了这话,瞠目结舌,默默地瞧了高斩一眼。
高斩拱手说道:“王爷王妃,那属下先告退了。”
高斩冲宋戴竹使了使眼色,宋戴竹没打算走,被他强行拖了出去。
小赵的视线对上宋祁玉略带阴狠的目光,顿时呼吸一滞,心中暗自咒骂宋祁玉,嘴角却浮着谄媚的笑容。
她现在不得不拿出杀手锏来了,于是从袖子里取出她刚刚所作的画。
“王爷,今日是您的生辰,我送您份礼物,您撵不撵我,看完这画,再做打算。”
小赵一脸笑盈盈,为了讨宋祁玉欢心,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活得如此奴颜婢膝。
面对宋祁玉,她实在是煞费苦心,于是先打了预防针。
“王爷,这是我的一番心意,王爷您可以不喜欢,可千万别动怒。”
宋祁玉冷冷地垂着眸,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直默不作声。
小赵把画像在宋祁玉面前摊开,宋祁玉的目光落在画上,神色稍变。
他的目光久久地凝在画作上,他人仿佛在画中,栩栩如生,与真人别无二致。
他的目光转向手中的昆山白玉,问:“这是你亲手画的?”
小赵点头,咧开嘴笑着说:“王爷,您可喜欢?”
宋祁玉没有回答,目光仍停在画作上。
半晌,他问道:“你……你帮本王画个物件。”
他将手中残碎的白玉摆在桌前,问:“你能照着我说的,画出另一半吗?”
这些年,宋祁玉一直想复刻这块白玉,找了好些厉害的画师画另外一半,画出来的都令他不满意。
他这块白玉上面,刻着仙鹤与老松,老松遒劲繁茂,仙鹤灵动精巧,仙鹤伴着老松,栩栩如生,可是如今全都少了一半。
“阿衿愿意一试。”
想当初,她画这仙鹤的羽毛和松树叶,用细笔勾画出来,根根分明,花了好几天的工夫。
也不知道用毛笔的效果如何,只能试试看。
宋祁玉从案前起身,让出位置,歪了歪脑袋,示意她坐下。
“现在?”
宋祁玉面无表情地点头,小赵尴尬一笑,说:“王爷,能不能吃完再画?”
“画完再吃。”
“可是兴许几个时辰都画不完,这要画下去,天亮了都不一定画得完?”
“你要能画,才许你继续画下去。”
宋祁玉对她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之前他找了那么多画功了得的画师,都不能使这松鹤如他心中所想那般形神兼具。区区一个赵子衿,她又能有多大的能耐?
小赵晚饭没吃,有点饿了。此时只好硬着头皮坐下,她拿起白玉仔细地琢磨了起来,这块美玉,通体莹白,竟然比她当时画出来的还要漂亮。
她开始起笔,宋祁玉站在一旁盯着她画。
屋内一时陷入沉静,只有融融的烛光映着他们姣好的面庞,在地上投出两道身影。他们一站一坐,一时之间,时光仿佛停驻,恍然间让人以为岁月静好。
院子里,高斩正在值夜,宋戴竹刚从茅房出来,路过院子,看见书房窗上的身影,不由地停了下来。
他拍了拍高斩,感叹道:“你看,不知道的,还以为王爷王妃如胶似漆,情深甚笃。”
高斩眉头一沉,死死盯着宋戴竹的手。
“你手放哪里?”
宋戴竹目光盯着窗户,窗户两道身影,看上去十分恩爱。他刚刚拍了拍高斩,注意力全被窗上的影子吸引,手还放在他胸前忘了收回。
此刻高斩心中不悦,自己默默地退了一步。
宋戴竹回头一笑,说道:“拘谨什么?快看,是不是有点举案齐眉的样子啊?王爷和王妃若能真的如此,一定羡煞旁人。”
宋戴竹最近对赵子衿一反常态,高斩紧拧着眉头盯着他,不知道他何时对赵子衿放下戒心了。
宋戴竹看得出神,高斩的目光也不由地投向窗户,窗上的身影,确实看上去情投意合,恩爱有加。
于是俩人默默站在院子,竟不知不觉地一起盯着窗户发呆。
小赵按照宋祁玉所说,一点一点地勾画仙鹤的羽毛线条。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了,她肚子饿得咕咕叫。
她瞥了一眼案前的几碟小菜,虽然已经凉了,但依然勾动她的味蕾。她刚才温好的酒,在这样的寒夜里,已然冰冷。
小赵心里想,要是能暖暖地喝上一杯,那该有多好啊。
她眼巴巴地望着宋祁玉,宋祁玉手握书卷,一直旁若无人地在一旁看书,十分安静。
“王爷,咱们能先吃饭吗?”
“先画。”
宋祁玉仍是一脸淡漠,他惜字如金,言简意赅地回了二字。
冬夜里到处天寒地冻,她画得久,指尖有些僵硬冰凉,没有那么灵活,她只好搓了搓自己的手。
虽然屋内生着火,此时正焰焰地烧着,但她依然觉得有点冷。
她浑身活络了几下,又聚精会神地画画。
不知何时,她忽然感觉到一阵暖意,这才发现书房里多摆了一盆炭火。
小赵望着熊熊燃烧的炭火,精神渐渐萎靡,开始出现幻觉。
摆在她面前的是各种山珍海味,她不由地咽了咽口水,正准备大快朵颐之时,忽然被宋祁玉的声音惊醒。
“有点意。”
宋祁玉不知何时已经回到她身旁,目光盯着她的画,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她不知道自己画了多久,已经有点灵魂出窍了。
“王爷,我能吃点东西了吗?”
宋祁玉缓缓地擡起眼皮,见她哭丧的脸,默默地点了点头。
看见宋祁玉点头,她差点喜极而泣,立刻伸出了手,眼见着马上要摸到鸭腿了,宋祁玉却霎时疾如闪电地出手,她的手一下子被他用书挡住了。
“凉了,我命人准备……”
“不碍事,我不挑。”她已经快饿昏过去了,可怜巴巴地望着鸭腿,说道,“换了有点浪费,我得让鸭腿死得其所。”
奴才们听了吩咐已经进屋,默不作声地将食物撤了出去。小赵眼睁睁地看着食物落空,一脸委屈。
残忍!宋祁玉太残忍了!哪怕先让她吃一口也行啊!
她暗暗地嘀咕了一句:“此仇不报非君子。”
“你说什么?”
她立刻怂怂地摇摇头,嘴角扯出了个苦涩的笑,说道:“王爷您太体贴了。”
小赵说完,心里暗自叹气,感觉人生陷入了绝望。
宋祁玉并不理会她的溜须拍马,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画上面,像是在索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师从何处?”
他瞧赵子衿,不仅画功了得,十分精湛,而且运筹帷幄,自有一番城府,自是与一般闺阁中的女子不同。
她的身份处处是疑点,可是他竟然都查不出任何端倪。
小赵知道宋祁玉又开始试探她了,和他在一起,实在是费脑子,因为有时候一不小心,就分分钟掉进他的陷阱里。
“从小喜欢胡乱作画,后来自己勤学苦练,便如此了。”
宋祁玉扫了她一眼,心底隐约觉得她没有说实话,只不过他不再追问了。
不一会儿,奴才们重新上了酒和菜,小赵一门心便在美食上了。
宋祁玉也同她一起坐下来,只不过他还没动手,她竟自己先吃了起来。
宋祁玉微微一哂,心下疑窦丛生,坐在他眼前的人,真的是世家小姐吗?未免也太不拘小节了。
此时狼吞虎咽的她,眼神是那样天真无邪。可是平日里的她,又城府极深。相处日久,他竟越发摸不透她。
“王爷,你吃啊。”
小赵实在是饿坏了,吃得嘴巴鼓鼓的。她不说话还好,边说边把肉咽下去,不由地呛了起来。
“没人和你抢,不用着急。”
她笑道:“饿坏了,王爷您见笑了。”
她平时的吃相挺好的,只不过今晚晚饭没吃,一直连着画了几个时辰,此时更深露重,她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顾不上这些了。
宋祁玉拿起碗筷,陪她吃上几口。
小赵见他动筷,笑嘻嘻地说:“王爷,以后您的生辰,我会一直陪着您,每年冬至,我们就现在这样一起吃饭,多好呀……”
小赵心口不一,说着一些违心的话哄宋祁玉,她才不想一直待在这个鬼地方,倘若以后有机会,她肯定毫不犹豫地逃离这里。
宋祁玉听了她的话神色一顿,目光落在她的笑靥上。此刻她脸上的笑容天真烂漫,冲着她这样一张纯真的笑脸,他一时竟有些怅惘,便匆匆地移开目光。
往后生辰?每年冬至?
他从未想过这些,这兴许是他过的最后一个生辰了。
往年这个时候,他总是一个人独自待着,四下里无尽的沉寂围裹着他。然而今夜,此刻她像只小麻雀一样,在他面前叽叽喳喳地说了一些好听的话,竟令他有些不习惯。
他不习惯今日的一切,不习惯此刻内心突然油然而生的一丝丝喜悦,不习惯眼前令人不解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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