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女侯爵—— (1)(2/2)
各部队年底回王都述职,皇太子被下放到统军的亲卫队骑士也得已回旧主处问候。
皇太子看着阶下骑士,想自己终有一天要先弄残再弄死拉稞德,这些人都有用处,一一赏了,说了很体贴的话,叮嘱众人参加自己府里的岁末宴会,大家好好热闹热闹。
皇太子见骑士犹犹豫豫地开口:“禀皇太子殿下,臣有事相告。”
这老骑士是皇太子亲生母亲,拉汶德皇帝发妻从娘家带来的,皇太子出生便认得。
此人做事稳妥,又没有家眷,年迈后皇太子没让他回老家,留在身边充作亲信。皇太子让众人退下,问:“怎么?”
老骑士霍地单膝而跪:“臣有愧主人厚爱!摄政王的习仪女官怀孕了!”
皇太子嗤笑:“他一直没弄大女官肚子我还以为他……”赶快坐正掰着自己手指细细算了几遍,“谁?你?”
拉稞德整年都在奔波,这段时间又被禁足,除了乌彬别莎,没有其他习仪女官有机会。
老骑士慌忙摇头:“臣惭愧,是臣的侄子。”
皇太子知道老骑士的侄子是哪个,也是他被发配到统军的亲卫队成员,今年年末他留守驻地未能回来述职:“他擅离职守回过王都?”
每个被发配的骑士回王都,皇太子都掌握着,老骑士侄子这半年来没有公职或休假回王都。
老骑士几乎泪目:“那女子肚子里的快五个月,遮不住了,才告诉臣。”习仪女官不是正式情人,与其它男子交往不罕见,她交往的男子是皇太子骑士、擅离职守是问题所在。
“习仪女官联系的你,不是你侄子?”
“是。”
“你联系他了?”
“臣再三追问,侄子才承认私回王都之事。”
“他为什么私自回王都?”
老骑士恨不得把脑袋贴在地上:“侄子还不上赌债,偷偷回家管他母亲要钱。臣长兄现仍不知情。”
老骑士无子嗣,侄子是他的继承人,才求了皇太子收入亲卫队,没想这嫡次子不上进,进了统军成天混着,还干出这等事情。
皇太子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阴着脸十指在胸前相交:“哪个习仪女官,是我们送进去的?”
老骑士说了个名字,见皇太子毫无印象,只得委婉地说:“原本是太子妃身边的习仪女官……殿下,尝过。”
皇太子还是记不起来,却明白出事的习仪女官和皇太子府脱不了干系,烦躁地让老骑士将习仪女官的父亲叫到府中。
女官父亲明白这事可大可小,几乎全系在如何处理女儿上。
皇太子命他先让女儿辞了习仪女官之位,找个地方让女儿修养。
女官父亲知道孩子父亲不可能认这个偷回王都时怀的孩子,当即决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皇太子对此计划还算满意,让老骑士监督,事情办妥再回来复命。
习仪女官没等来情郎,却被父亲命令放弃孩子,愤恨之下试图逃离自家宅院,在争执中摔断了脖子。
“摄政王习仪女官幽会情郎怀孕,摄政王命人处理之,女官护子心切不幸一尸两命……”
夏洛德侯爵大清早举着小报在旧宫大厅长板桌上咆哮,“这屎盆子扣得这么熟练呢?”
倪雅二表哥咀嚼着自己的早饭,伸手给夏洛德侯爵添了杯浓茶:“哪个女官?”
夏洛德侯爵说了其父亲的爵位,倪雅二表哥了然,“和皇太子骑士有一腿那个。”
夏洛德侯爵险些被呛着:“哪个骑士?”
“跟咱们当街打架里面有他……”倪雅二表哥想到那个位置极佳的宅院就咬牙切齿,“他叔叔是皇太子母亲给留下的骑士。”
“吃完早饭你去女管家里吊唁……”拉稞德在首席坐下,侍从立即捧上热手帕,“女官父亲昨晚跑到陛下那里请罪,继皇后也惊动了。”
倪雅二表哥点头,赶紧吃光自己那份。去议政厅的日子拉稞德大多和皇帝早饭,现在年底,议政厅关了,并不意味着能真正休息。
既然敌方抢占了先机,这边绝不能畏缩,人是昨晚没的,这么快就有了小报,必须赶在他们处理掉尸首之前收集信息。
乌彬别莎身为首席习仪女官,几乎与倪雅二表哥同时到达去世女官家中。
纳安帝国不认为未婚先孕是羞耻,反而觉得是婚礼上的喜事,但男方不认这孩子就是麻烦事。
死去女官往来之人倪雅二表哥心里有数,需要确认怀孕时间,那小报准备的太快,反而让他疑心其中有猫腻。
乌彬别莎一直觉得拉稞德身份高贵,侍候过别人的女子给拉稞德当习仪女官,有失体面,特别是这个女官还是侍候过皇太子的,像是皇太子玩了不要的玩具随手丢给拉稞德,拉稞德还不得不接着,她按照礼数说了几句节哀的话,便不愿再做什么。
按纳安习俗,死者需赶快火化不得跨年,未出嫁的姑娘要入家族墓园。
倪雅二表哥以摄政王名义献上哀悼,死者父母抹着眼泪道谢,同时拉来家中幼女,说女儿侍候摄政王不周,出了丑事。
这幼女性格还算体贴温顺,又一直管在家里,摄政王觉得勉强入得了眼,就让她替姐姐好好侍候。
乌彬别莎最讨厌这种嘴脸,当年她母亲没能成为正妻,正是父亲死去的发妻娘家塞进来妹妹继承姐姐地位。
母亲怀着她等父亲迎娶她回府当女主人,而今她却要叫那个夺了母亲位置的女人叫夫人。
拉稞德征战不常回玫瑰宫,习仪女官们比拉稞德年长几岁,宫中事务不多,寂寞得很,不只死者,其他人私下里也有自己的情郎。
乌彬别莎目标是正妻、玫瑰宫女主人,不屑这般行为,对同僚之死也没什么感触。
玫瑰宫建府以来已经死了两个女官,身为首席习仪女官,不能再让类似事情发生,乌彬别莎将悼念的花朵置于死者身旁,心里思索怎样阻止新的女官进宫。
“首席女官大人安康……”倪雅二表哥悄声走到乌彬别莎身旁,“辛苦大人特来悼念。”
“阁下是殿下的代理人,请注意礼节……”乌彬别莎不动声色地离男子远了些,“殿下安康?多日不见,乌彬很是想念。”
“安康……”倪雅二表哥低声道,“殿下让我来看看。您说我一个男人,对着年轻女子尸体看什么?这不来找您救助。”
“倪雅是傻的,阁下却八面玲珑……”乌彬别莎折扇遮面,美丽的黑眼睛笑得弯起,“死去女官交往的骑士,您早就知道。”
倪雅二表哥耸肩:“我只知道首席女官大人的心死死系在殿下身上。”
这句话乌彬别莎爱听,扶了下头上黑珍珠做的花朵:“我全心全意想着殿下,为殿下好好看护自己身体;这些姑娘看殿下不在家,就拿自己的身体乱来,全然不顾殿下颜面。”
“首席女官说的是……”倪雅二表哥看着乌彬别莎头上的黑珍珠几乎流口水,“女官惦记着殿下,殿下知道。”
海珠在纳安是稀罕物,当年倪雅父亲将家里所藏拿出来给倪雅打头钗,倪雅继母恨得没咬碎满口牙齿。
黑珍珠罕见,乌彬别莎父亲将家里传下的宝物给这个女儿,足见珍爱。
乌彬别莎也没辜负父亲的期望,把玫瑰宫打理得很好,此番习仪女官去世,也算乌彬别莎管教部下不利,她脸上无光。
乌彬别莎很受用倪雅二表哥对自己首饰垂涎欲滴的神情。倪雅母亲出身公爵府,嫁妆里也没有黑色海珠,德瓜特公爵对这个女儿恨不得倾其所有,保证她嫁妆堪比皇家公主。
眼看拉稞德就要十九岁,不出意外,正妻之位就是乌彬别莎的,至于封地城堡里那位,养着就是,只要不在自己面前晃悠,乌彬别莎对丈夫的情人还是很大度的。
“死去女官喜欢写信,絮絮叨叨的,若我是对方男子,必被扰得烦不胜烦……”
乌彬别莎全然忘记自己也没断过也拉稞德的书信,“男子偶尔回信,自己坐着都能笑出来。那男子也不出现,恐怕是姑娘的一厢情愿了。”
“好端端的,坐在那里突然笑出来挺瘆人。”
“泼在殿下身上的脏水便是泼在玫瑰宫上的……”乌彬别莎面色板起脸,“我会着人送去女官们的记录。”
“谢首席女官大人……”倪雅二表哥很恭敬地行了礼,擡眼正好落在乌彬别莎丰满的胸口,挂着的项链他认得,是拉稞德封摄政王时分赏给女官们的礼物,而方才死者身上并未见到,“终究是以殿下女官身份去的,带件殿下赏的东西走也是大家的体面。”
乌彬别莎点头表示明白。
倪雅二表哥很快告辞,离开时回头看乌彬别莎站鹤立鸡群地站在那里,通身漆黑唯独额前一点红,骄傲得仿佛她才是世界的主宰。
可惜了……
倪雅二表哥翻身上马。
德瓜特公爵好好给找个伯爵,甚至侯爵当女婿多好,何苦非要嫁入皇家。
傍晚时分,乌彬别莎派来的侍从送来了玫瑰宫女官的记录和死者死时佩戴的全部首饰。
遗骸明日将被火化,在热热闹闹的岁末,她的挣扎甚至抵不过烟花的璀璨,瞬间就消失了。
传统贵族家庭的首饰都有造册记录,死者所佩之物中只有手链查不到来源,看起来是民间购得。
死者交往的男子官方记录至少十个月没回过王都,根据女官记录推测死者腹中胎儿则是四至五个月大。
夏洛德侯爵和倪雅二表哥同时想到一个可能性,两人立即将女官记录归还,让人调查死者交往男子日常行径,先默默忍了这次羞辱。
拉稞德大致也想得到其中种种,认为不需要急于做什么,反倒是莎兰的指导女官让他和夏洛德侯爵稍感意外。
各方博弈后,以严厉著称的女侯爵成了莎兰的指导女官。纳安帝国规定,丈夫去世家中只有幼子,可由妻子承爵位,继承人成年后再继承。
这位女侯爵命苦,丈夫死在战场,孩儿成了遗腹子,孩子好不容易长大,又染疾而亡,丢下可怜的母亲和偌大的产业。
拉汶德皇帝问她,想让远房旁支来继承,还是让国家接手,强硬了大半辈子的女侯爵立即表示自己百年之后请皇帝收回所赐。
这位女侯爵做过拉稞德的礼仪教师,论辈分夏洛德侯爵还要叫声姨母。
拉稞德可以选择性忘记自己当年是多么棘手的小孩,教师却总能记住每个糟心的学生。
女侯爵吃了长生不老药似的,几乎没有皱褶的脸上化着淡妆,头发梳理得服服帖帖,衣着悠然淡雅,首饰精致配搭得体,明明是纤细的女子,散发着战士也不敢造次的气度。
女侯爵不卑不亢地向长大了的公爵和侯爵行礼,很不屑地看了眼倪雅二表哥不大规矩的领结,吓得高高大大的男子嗖地逃了。
夏洛德侯爵心里骂倪雅二表哥只顾自己逃命,脸上摆出最受夫人们欢迎的笑容,很亲近地叫姨母。
可惜女侯爵看到了他歪歪扭扭的抄字作业,立即抽出金色戒尺命他重写。
夏洛德侯爵头次见传说中的皇家戒尺,险些脱口而问是纯金还是鎏金,在女侯爵锐利的目光下端正地坐直,像刚习字时候慢慢重写起作业。
拉稞德不怕挨打,戒尺的疼痛与双生女巫的惩罚相比不过是抓痒痒,但女侯爵眼中不茍的态度和授业的认真让他对女侯爵深感敬畏。
挑选女侯爵做莎兰的教导女官大概率是拉汶德皇帝的意思,教的好又能规避各种麻烦。
女侯爵端庄优雅地坐了,示意拉稞德也可落座——纳安的规矩,为师者,无论出身终身坐上位,只有皇帝陛下例外。
拉稞德自己轻手轻脚地搬来软凳,按照礼节很得体的坐了。
女侯爵赞赏地点头,又瞥了眼埋头写字的夏洛德侯爵:“皇帝陛下命臣新年后赴任,臣想和亲王殿下先聊聊。”
“夫人请讲。”
“殿下对玫瑰宫习仪女官是否有想法。”
夏洛德侯爵惊得险些把字写飞,急忙放下笔认真听二人对话。
拉稞德没想到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是女侯爵,但他心里早就想过此事,很诚实地回答:“尽可能体面遣散。”
女侯爵轻皱柳眉:“包括公爵小姐?”
“包括。”
女侯爵手指轻击戒尺,直视拉稞德:“殿下是认真的?”
“是。”
冬日的阳光斜射入古老的旧宫,照在拉稞德俊俏的面庞上,金发有些长,遮了和继皇后很相似的眉眼,盖不住和拉汶德皇帝一模一样的下颌。
女侯爵许久没见拉稞德,惊觉那个瘦弱阴沉自闭的孩子已经有了自己的手足和天空,是只健壮的雄狮了。
还很年轻。
“殿下真是给臣找了个繁重的活计……”女侯爵幽幽叹道,“冯弥尔公爵古堡修缮,只臣一把老骨头,一名无经验的习仪女官,殿下这是要活活累死我们。”
“夫人风姿绰约,治家有方,是为楷模。”
长大了,学会油嘴滑舌了,女侯爵瞪了眼夏洛德侯爵,夏洛德侯爵只得装傻陪笑:“臣有条件。”
“夫人请讲。”
“殿下不得打扰臣授业,习仪女官的日程臣来管理。”
“好。”
“习仪女官用度不得超公爵府女眷。”
拉稞德看账本向来只看大数,习惯性往实际管账的夏洛德侯爵那边看,见夏洛德侯爵连连点头,便回答:“好。”
“殿下回封地时回男主人房居住。”
拉稞德踌躇道:“那房间不大舒服。”
“女主人房也不见得好到哪里,殿下不也住了么?”
女侯爵眯起眼,擡起下巴,“臣保证殿下回去时定是舒服的。”
拉稞德被噎得没脾气:“好。”
女侯爵起身:“先这些,臣会随时与殿下商议。”
“好……”拉稞德很殷勤地搬开软凳,让出宽敞的地方,“夫人慢走。”
女侯爵惊讶地竖起戒尺:“殿下若不是忘记了陛下的抄字作业?”
见拉稞德又往夏洛德侯爵那边看,很自然地走到拉稞德桌前,“殿下小时字就写得很好,陛下说了,还是想看殿下的字……”
扫视年轻人们乱糟糟的公共办公室,从别处带回的箱子敞开着,倪雅原本收拾得很干净的桌子也被二人侵占得不成样子,“解不了禁足,殿下也回不了自己封地不是?”
“夫人教导的是。”
女侯爵满意地点头,侍从立即搬来椅子,侍候她在拉稞德和夏洛德侯爵桌子前坐下,甚至非常狗腿地搬来小桌和茶具。
拉稞德和夏洛德侯爵互相看了一眼,只得老老实实地拿起笔好好写字。
拉汶德皇帝对交上来的抄字很满意,当面解了禁足,特意叮嘱说冬天路滑,让两人年后护送女侯爵赴任。
终于在这年最后几日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