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魔法的代价(四); (1)(1/2)
拉稞德踏入江宗山堡垒的瞬间,险些被浑浊的魔法气息呛得喘不过气。
随行的两名骑士虽不是魔法师,也感到城内与外界的不同,不动声色地皱了眉头。
去年巡视三川堰各地灾情,拉稞德、夏洛德侯爵,以及孤狼,特地来到此处一探究竟,那时的毫无异常,反而愈显诡异。
从外面看江宗山堡垒上半部分已经毁了大半,从吊桥进入,站在大厅,拉稞德仰望上方空洞。
虽有重重咒语阻隔,他仍知道被他杀死的化蛇尸体就在高处,也感觉得到浓郁的死亡。
狂眼可分辨死亡,眼前的骑士已是将死之人。
将死之人无所畏惧。
堡垒老旧,随处可见大火焚烧的痕迹。拉稞德过目不忘遍览群书,知道古城自古多火灾,这江宗山堡垒,纵是信仰月神,也躲不过人族自相残杀的命运。
三川堰曾是风明城忠诚的教徒,纳安帝国入侵,驱逐圣法师,百姓仍悄悄祭拜月神。
特别是江宗山附近,月神信仰顽固,居民家门前种植代表月神的灌木或花卉,月神节朝圣风明城从未间断。
史料记载,江宗山堡垒开山时有圣法师相助,第一层,也就是从吊桥进入的部分,堪称第二个风明城,几乎照搬了当时风明城的主要建筑。
讽刺的是,五百年过去,复制品成了堕魔巫师的巢xue,所参照建筑也早早被拆,无处可寻。
入口大厅是完美的圆形,刻着四季轮回的图案,可惜已磨损得不成样子。
江宗山城主立于中心,阳光从顶部缺入,折射后竟带了些神圣之感,淡化了堡垒中的死亡气息。
“欢迎来到江宗山堡垒,尊贵的摄政王殿下……”江宗山城主看起来与皇太子年纪相仿,身形消瘦,衣着得体,胸前有用金线绣成的三川堰国徽,“我便是此处主人。寒舍简陋,年久失修,没什么能款待摄政王的。上次摄政王特地前来慰问,我羞于相见,实在惭愧。”
“城主此次得了宝贝,便邀请我来瞧瞧?”
拉稞德只是点头致意,仰头向上看,“这窟窿做采光,大了些。”
江宗山城主抚掌而笑:“的确有些不体面,我们人少,看习惯了,偶尔觉得有种美感……”
随即转身引路,“摄政王这边请,我还剩几间屋子勉强招待贵客。”
地下呈圆锥形,顺着墙体开凿房间,圆周逐渐递减,中间有圆柱形建筑自地底拔起,最上层建了凉台,柱形建筑与盘旋的墙体以曲折的石阶相连,石阶下是瘦长的拱形柱插入地底。
整体构造仿佛是精美细致的工艺品,每个曲线每个角度都完美呈现黄金比例,坚固可靠又带了温和之美。
月神神庙。
可装饰的平面、曲面、直角,雕满与月神有关的花卉、动物、乐器,月神的诞生,月神的赐福,月神的婚姻,以及月神的爱情。
风明城以月神与人族男子间的爱慕开幕,以断绝男女之爱立世。
月亮女神是多情的女人。
江宗山城主邀请拉稞德独自在凉台落座,随同而来的死神战士不愿离开主人,但拉稞德命他们留在上面,只得从命。
凉台上有亭子,顶部全部以彩色琉璃制作,用金属部件支撑固定,仔细观看,便能发现那些金属零件,也巧妙地做成了月神图腾的模样,显得分外奢华。
莎兰会喜欢这种风格。
拉稞德内心苦笑,这种时候,还想着莎兰。
凉亭桌上已经摆了棋盘,棋子是特制的,br />
“城主平时住在这里?”拉稞德环视四周,虽有无数照明球,仍改变不了深居地下的事实。
颜色各异的石头塞满视野,不见丝毫绿叶,没有水声,更无风声,寂静得仿佛墓xue。
江宗山城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不怕摄政王笑话,那窟窿漏雨,无力修缮,周围房间很快破败,只得搬到地下居住。”
拉稞德看着杯中液体:“听闻城主年幼之时便来此居住。”
“摄政王所闻不假……”江宗山城主指着头顶的琉璃,“我特别小时候,住在上面,堡垒人也多,每天乱哄哄的,总有人在争吵。有时候实在被烦的不行,就跑下来,看着琉璃,觉得若是真正的月光洒在上面,绝对是人间最美的东西。”
“的确是别具匠心的艺术品。”
江宗山城主得意地笑了,但笑容迅速暗淡下去:“有次我在这儿玩儿,上面突然巨响,死了很多人,屋子破了大洞,只好搬下来住。天气好的时候坐在窟窿附近看风景,偶尔遇到爬上来的本地人,也算有趣。”
拉稞德所读史料没有那巨响的记载,只知道拒绝投降的三川堰贵族突然开始走出堡垒,寻求纳安帝国的宽恕与庇护。
魔法是有代价的。
“城主邀我前来,是想补上屋顶破洞?”
拉稞德看着对方,“还是希望我帮忙让这凉亭在真正的月光下辉煌一次。”
江宗山城主大笑:“听闻摄政王年轻俊美英勇无畏,今日是见识了。好,我们谈正事……”说着示意棋盘,“摄政王平日下棋么?”
“偶尔,并不擅此道……”拉稞德轻笑,“皇太子殿下比我好许多。”
江宗山城主并不意外:“纳安帝国皇太子比摄政王年长那么多,下的好也自然。我棋力也不过平常水平,没办法,这里没几个人,又没人愿意真正陪我大杀四方,我就自创了个玩儿法。”
“愿听详情。”
江宗山城主举起带酒杯的棋子:“规则不变,就加一条,吃掉对方棋子后,喝掉杯中酒。”
“城主这是不胜棋力便灌醉对方么?”
“和摄政王下棋当然不能如此无聊……”江宗山城主解开外套,跃跃欲试地活动手指,“每个棋子所携都是不同的毒酒。”
拉稞德笑了:“城主知道我母亲是什么人。”
“毒与药的双生女巫,久闻大名……”江宗山城主的神情近乎虔诚,“我自幼囚困此处,家臣怕我被毒杀,不断喂我毒物希望我能有点耐药性。久而久之,我也对毒药十分感兴趣。我听双生女巫的故事长大,她是我最崇拜的女巫。”
信奉月神的国家遗老里,混杂了堕魔巫师。
传说月神制造泪石,将魔神囚禁,月神神庙充满她的图腾,召唤她的庇护。
拉稞德身为魔神力量继承者,在此只觉魔法痕迹浑浊,没有感知丝毫类似泪石的洁净之力。
却有魔法不断阻碍拉稞德的魔力向下探寻。
拉稞德却也没有义务陪人喝酒:“我可以一把火烧了此处,简单易行。”
“摄政王说的不错……”江宗山城主举起骰子,“我和这地下城都不值一文,但摄政王是领军之人,珍重自己部下的性命,否则也不会连杀化蛇,只身前来。”
拉稞德看着城主:“你觉得能毒死我?”
“当然不……”城主摇头,无所谓地耸肩,“就一盘棋,一顿酒,聊聊天,我带您去保存化蛇卵的地方。摄政王愿意水煮,还是油煎,随意。”
“掷骰。”
拉稞德先走。
“摄政王不奇怪,我怎么知道双生女巫?”
“没兴趣。”
城主抚胸:“摄政王平时不和人聊天么?”
“看人。”
“嗯,看来我要先获得摄政王的认可……”城主开心起来,挠了挠下巴,“我给您讲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国王,他和他的子民都是虔诚的信徒,为供奉他们的女神,倾举国之力,建造庙宇。
可什么样的庙宇才能配得上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女神呢?
他们请教女神的侍从,侍从告诉他们,按照他们的图纸建造,女神一定会十分喜欢,庇护他们子子孙孙安居置业。
国王带领子民凿开山体,挖出巨石,女神的侍从教会他们很多很多知识,不只关于建筑,还有医疗、耕种、水利,许多许多闻所未闻的新奇事物。
国王感激女神的侍从们,敬他们为国师,神庙建造辛苦,但想到女神福泽,再难也坚持下来。
历经三代人,神庙终于完工。月神侍从感激国王和国民的奉献,送来月神画像,据说是月神所爱之人绘制,完美地再现了月神的容貌。
这些史料均有记载,拉稞德不为所动,连吃对方两子。江宗山城主也吃了一子,两人举杯同时喝干。
“国主之位传承不断,神庙供奉不断,国民生活富足,很快积累了不少财富……”
江宗山城主笑嘻嘻地看着棋子,“就开始有土匪来抢劫。”
国王英明,认为富国必须强兵,于是号召百姓捕捉河中鱼虾强身健体,男儿服兵役,女儿学防身,相信长久以往,必能让土匪放弃掠夺。
土匪并没有放弃,反而成群结队,甚至团结起来,成立了国家。
纳安帝国。
“敌国日渐强大,终于有国王决定让幼子成为月神侍从……”
城主吃掉拉稞德一子,喝下杯中毒酒,“当年得了月神竖琴的王室已断绝,便和月神侍从商议,想迎来月神竖琴供奉。”
魔法师是重要的国家资源,自家孩子,最信得过。
月神竖琴上有泪石,强大的魔石,加上自家血脉的圣法师,必能护国家长久。
“为表诚意,国王建造此凉亭,用金银珠宝打造树木花朵,以供奉月神竖琴之用。”
拉稞德示意周围并无故事中价值连城的珠宝。
城主点头:“故事罢了,无论是否准备了那些物件,人类造的神庙也没迎来月神竖琴,国王幼子成为月神侍从后不甘于此,开始质疑月神信仰。”
江宗山堡垒的第一个堕魔巫师,是圣法师。
国王幼子钻研魔法,游历四方,终于发现了自己故乡月神圣殿的秘密,此秘密几乎可动摇月神、乃至现有神族信仰的根基。
其它的月神侍从发现其行为不轨,他便与相好的女巫盗取月神侍从保存的月神手劄,逃得远远的。
拉稞德将杯中毒酒一饮而尽。
江宗山城主痴迷地看着拉稞德金色的头发:“女巫金发碧眼,来自供奉生命树的部落。”
“城主这故事讲了半天,竟变成窃贼的私奔故事。”
“不不,摄政王请耐心听下去……”城主饮下自己手中毒酒,两眼发光,“二人决心摆脱月神的统治,和志同道合的魔法师们,破解了月神的预言。”
拉稞德摇头:“城主这是欺负我没读过几本书,幼童都知道圣法师看护月神的预言书已有千年。”
城主一把抓住拉稞德手腕,盯着他无以伦比的紫色眼睛:“摄政王此言差矣,您母亲处,不是有卷预言么?她和我三川堰的圣法师一同偷出来的,真正的月神预言。”
拉稞德怒斥:“放手。”
棋盘上三十二枚棋子,已所剩无几。
城主一愣,反而伸手要摸拉稞德面庞:“我们早就见过,你在双生女巫肚子里,快死了,大伙合力,把你救回来,我们死了好些人。”
拉稞德用力挥开江宗山城主起身:“你的故事我不喜欢,这地方还是直接烧了吧。”话音未落,脚下黑紫色火焰升起。
燃尽一切的地狱之火。
城主反而狂喜,单膝而跪,不顾火焰,要吻拉稞德衣角:“伟大的主人,今日终得相见。”
拉稞德厌恶地后退半步,擡脚要踹。
眼前霍地一黑。
火焰消失。
江宗山城主及时扶助拉稞德身体,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终于晕了。
常人半杯就毒发致死的毒酒,十一杯才起效。
不知到底是毒,还是江宗山独酿绵柔的烈酒起的作用。
足够了,无论是毒,还是酒,时间都足够。
拉稞德觉得自己坠入黑暗只是瞬间,再睁开眼,却是洒满阳光的书房,摆满形形色色的书籍;
书桌上、矮机上、椅子上、地板上堆满了奇奇怪怪的玩应儿;
烧杯、烧瓶里用液体培养着植物,试管里的液体颜色诡异,绝非什么好东西。
一个小男孩趴在窗台,极认真地摆弄着玻璃球,里面中空,水滴不断变幻形状,时而结冰时而雾化,在光线下十分漂亮。
金色卷发蓬松,精灵在其中嬉戏,男孩烦躁地摇了摇脑袋,精灵们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拉稞德从没有和精灵亲近过,她们总是躲在附近,敬畏地瑟瑟发抖。
“你是谁?”小男孩放下那可怜的玻璃球,坐正,傲娇地擡起下巴,“我不喜欢幽灵。”
一只眼睛翠绿,一只眼睛紫色。
孩子领口绣着生命树和狮子。
拉稞德诧异,看自己双手,透明的。
但自己没死,他很确定。
“我应该不是幽灵……”拉稞德尽量友善地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和小孩子对话,自己小时候什么样子他记得,也晓得那绝对不是正常孩子的状态,“我大概是喝酒多了些,灵魂出窍。”
孩子皱起俊秀的眉头,十分严肃地说:“母亲说了,饮酒不宜过度,未成年更不能饮酒。”
“我成年了。”不知为何,拉稞德愿意和这孩子说会儿话,大概是在昏暗的地方待了太久,这里阳光又太舒服。
小孩上下看了看拉稞德:“你已经十八岁了?”
“对,而且我很快十九岁。”拉稞德决定忽略孩子的小错误。
“哇,厉害……”男孩羡慕地探身,“我还要等七年呢。”
男孩面色红润,两只手胖乎乎的,拉稞德十一岁时可没有这么健康的模样,不禁笑道:“这么着急长大。”
“当然!”男孩难以置信地尖叫,“你当小孩子时候不想赶快长大吗?长大了,就能出去,可以看世界是不是真的有书里写的那么神奇!”
拉稞德干脆席地而坐,托了下巴仰视男孩:“你没离开过这里?”
男孩顿时神色黯淡:“母亲怕我魔力失控,身体长大之前,不得离开圣殿。”
这次轮到拉稞德惊讶了:“这里是世界树圣殿?”
“对啊,你不认识生命树王国的国旗?”男孩伸出白嫩嫩的手指,指向墙上的旗帜。
世界树圣殿的图腾。
拉稞德认得。
但,生命树王国?
“呃,我刚才没注意……”拉稞德含糊道,“你知道,我喝多了。”
小男孩耸肩:“不能瞎喝酒啦……”说着歪头仔细看拉稞德,“我以后也能长你这么高。”
拉稞德想着别的事情,点头:“父母个子高,就不会矮。”
“这我知道啦,遗传学……”男孩立即骄傲地说,“我六岁时候就学遗传学了。而且我姐姐们个头那么大,已经有参考样本,我更关心我能比她们高出多少。”
拉稞德哑然:“你有多少个姐姐?”
小男孩伸出三个手指:“大姐姐已经迎婿了,大姐夫太惨,干什么都小心翼翼、看大姐姐喜不喜欢。我才不要给月神女儿当夫婿,才不要过女继承人丈夫的日子。”
拉稞德不知如何作答,只得斟词酌句地问:“月神的女儿?”
小男孩愤怒了:“我们都没见过面,母亲觉得不错,就把我许给别人家了!她们不要我了,我也不要她们了,我要去流浪!凭什么母亲和父亲就是一见钟情,彼此倾慕,我就得入婿到陌生人家里去!”
这个世界和自己的世界差异大了些,拉稞德决定千万不能被发现自己来自何处。
先不说到底是什么魔法导致自己意识、灵魂,或者什么东西来到此处,悄无声息地离开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拉稞德。”低沉的男音呼唤幺子之名。
一大一小同时看向门外。
“父亲!”小男孩飞快跳下软凳,规规矩矩地行礼。
“又跟那些父亲看不见的东西说话了?”
还年轻的、和蔼许多的拉汶德张开双臂,小男孩立即扑到其怀中,“看你房间乱的,你大姐姐见了肯定又要说你。”
“她总是多管闲事……”男孩气鼓鼓地向父亲撒娇,“我这些放的都有规律的,她碰了,我就什么都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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