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莎兰(四); (1)(2/2)
半吊子影卫见不到帝国盛景,旅者莎兰也不经过王都。
洗个澡,换件衣服,那人的味道就没了?
可我记得。
夜已深,大脑还清醒得与白天无异,莎兰在床上睁眼躺了整夜。
第二天倦意全无,决定往东北走,几乎立即收拾好行李离开。
当年休寒计划带她从西北边境进入青雪国,如今往东,经过纳安和青雪有领土争议的无国籍港口城市。
在那里给斯哥特写信,等斯哥特到达后一起去青雪国。影子城的师傅则在他们穿越纳安帝国边境后返回王都复命。
莎兰爱惜马匹,不舍得让它太劳累,走哪条路,什么时候休息,全权交给师傅定夺。
休寒对影卫略有耳闻,不十分了解,只能推测莎兰杀人的技巧是从师此人。
莎兰魔力全无,又不能接受魔法治疗,有人教授莎兰防身御敌他十分感激,但那时候莎兰爆发出的杀气,让他不安。
他曾经抱在怀里一夜一夜呵护的小婴儿,抓着他一根手指眨着清澈的大眼睛的小姑娘,缠着他耍赖的小女孩,变成大姑娘了。
何止是大姑娘,那天依偎在少年郎怀里的,更像是新婚少妇。
等到了港城,再给她那本古籍吧,纳安境内全是他们眼线,我们等斯哥特时,可以好好说说话。
你可以不说你经历了什么,我可以讲我看到什么,我们一起计划以后做什么。
出了纳安帝国,慢慢忘记这里的一切。
三人走得不慢,也不算赶,途中数次有商队奔骑而去,各自心中有事,也不甚在意。
直到看到街边商铺叫卖摄政王和死神部队骑士肖像,才想起立秋已过,应是游行顺利结束,王都的热闹扩散到各城各地。
师傅打算照计划前往旅店,不料街道被围观王都特产铺子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张望前面,更是人挤人,恨不得所有店铺都摆了来自王都的产品,卖的不亦乐乎。
没办法,只能掉头从偏僻小路走,多拐了好几个弯才到达目的地。
店家直接引了莎兰去最好的女客卧,休寒和师傅在两侧各一间房,这个模式从离开城堡保持至今,他们除非必要从不说话,晚饭后都是各自回屋,今天却不约而同地示意对方有事商量。
“莎兰不睡觉,每晚照顾马匹回房待着,天没亮就出去跑步,照顾马,再早饭……”休寒咬牙切齿地盯着影卫,“你们的习惯吗?”
“除了不睡觉,确是我们的习惯……”师傅低声道,“我们要求数三下必须睡着。”
“她在你们那里正常睡觉?”
“当然,急时补充睡眠休养身体是我们的义务。”
“那她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需要人帮助睡眠的是拉稞德,据师傅所知,除了最开始的审讯,莎兰没有睡眠问题,“累到极限,自然就睡了。”
休寒明白对方并不担心莎兰的身体,愤怒地眯起眼:“你找我干什么?”
“亲王的画像扩散速度超过预期,今晚要看住她。”
你们最宝贝你们亲王,只担心我女儿给你们添乱,休寒怒极:“我女儿喜欢什么,我给她买!你管得着么?”
说罢冲出旅店,挑了家最大的店铺买回一幅便于携带的软轴亲王画像。
店家卖力推荐金色画框的,说什么授封珍藏版,他根本不理会,直接挑了印刷最精美材质最结实的回来。
莎兰失眠,除了那臭小子,还能因为什么。女孩子喜欢英俊小伙儿,天经地义,满街都是臭小子的脸,哪个姑娘不找当爹的掏腰包来一幅,偏要我姑娘躲着不许看,什么道理。
我姑娘这么漂亮,这么优秀,这么善良,凭什么得遭这种罪。
那么多药,她得吃那么多药才能调理好身体,你们把她当什么了,怎么能这么糟践女孩子的身体。你们保护你们的亲王,我姑娘也是有人疼有人爱。
“莎兰?”休寒轻叩房门时反而紧张起来,才发现自己手汗津津的,赶忙在裤子上擦了擦,“我可以进去吗?”
半响,莎兰开了门,有点不好意思地把休寒让进屋内。莎兰小时候的确喜欢和休寒玩儿,年纪大些,更愿意亲近斯哥特,那个仓库改成的小房间,也是斯哥特进的多。
卧床前有硕大的屏风挡着,屏风前有组茶座,莎兰请休寒坐下,取来茶水倒上。
茶水甘甜,休寒一尝便知有清热消暑解乏之效,想必是给莎兰的特供,他房里的是普通茶水。
“呃……”休寒清了清嗓子,摩挲着画轴,无比希望此时此刻斯哥特在,他可以把这事交给斯哥特,“呃,这个,街上挺流行的。”把卷轴往茶几上一摆,抓起茶杯牛饮。
休寒的模样看起来像极了当年被发现偷吃点心的模样,莎兰拿起卷轴,缓缓展开。
比故事里的太阳神英俊百倍的金发男子,用那双摄人心魂的眼睛看着这边。白衣金纹、紫金绶带,连佩剑的花纹清晰可见。
真人比画好看多了。
“您自己去买的?”莎兰卷起画轴之前又看了几眼,开始寻思收在哪里。
“当然……”休寒回答得十分硬气,“无良店家想让我买金边相框的,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卖的是框不是画么?都是印刷品,成本能差到哪里。”
莎兰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谢谢。”
休寒受不了莎兰这种样子,起身道:“走了,好好睡觉,到了港城咱们吃海鱼去。”
“海鱼?”莎兰眼眶已经红透。
“比淡水鱼刺少,肉紧实,特别大……”休寒摸了摸莎兰的头,“用调味料腌好,炭火烤,香极了。”
“嗯……”莎兰点头,“斯哥特师父做饭可难吃了。”
“他做的东西连他自己都咽不下去……”休寒强忍泪水,“有我在,有好吃的。”
“嗯。”
“走了,好好睡觉。”
“嗯。”
莎兰听休寒房门关上,给画轴找了个稳妥的地方收好,爬上床。
泪水源源不断地流下,湿透了手帕,急忙拽来毛巾,毛巾也很快湿透。
换了条毛巾,捂住脸,终于泣不成声。
任何词藻无法形容自己心中的痛,那种穿透心脏和大脑的,难以名状的痛苦。
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
理智在,又能如何,什么也做不了。
哭得昏昏沉沉,不知是睡是晕,睁眼近正午。
没人来唤她起床。
和拉稞德在一起,也没人来叫。
是他知道自己会不自在,从来不唤人。
眼睛和脸肿得红通通,莎兰简单洗了脸,用手抓了抓头发,呆坐在床。
外面阳光明媚,蓝天无垠,绿叶摇曳,街道喧闹,每个人忙着自己的生活,时间毫无停息地向前奔进。
这个世界和她无关。
她为什么存在?
她以后怎么办?
到了港城,进了青雪,然后呢?
按照他们说的,养好身体,然后呢?
眼泪滚落,迅速浸透前襟,莎兰制止不住,只能随手抓来布料不断擦拭。
再醒来已经傍晚。
没有任何饥饿感,莎兰挣扎起床喝了点水,继续摊在床上。
双眼酸痛,一只眼睛甚至有些模糊,也不愿理会,抱着短剑蜷缩起来躲进毛毯。
三川堰又冷又潮,拉稞德不让莎兰进屋,她和师傅在漏风的钟塔过夜。
后来不知为何,拉稞德让她同住,那件小屋也没比钟塔好出几分,哪怕是白天点炉子也驱不散寒意。
拉稞德那时候憔悴得几乎脱形,脸色发青,不知多久没好好休息过。莎兰不知其中缘由,是事情太多还是其它原因。
他们在一起,总是睡的很好。
哪怕时间很短,睡得也舒服。
那天在草坪上,莎兰梦到拉稞德抱起一个小小的女孩,对她笑。
金发金眼的小女孩。
失去魔力,不能预知,不是预知梦,只是幻想。
那天太开心,太幸福,以至于有了那种幻想。
窘得她一时不敢看拉稞德的脸。
泪水停不下来。
和他相遇一年,梦似的。
睡吧,以后的事,醒了再说。
水面伸向无边无垠的黑暗,银发少女横卧其上,水面下皑皑白雪覆盖了古城,圆形广场上没有半个脚印,却有团包布,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声。
黑发少年,揉着惺忪的睡眼,抱着和自己差不多高的扫帚,迷迷糊糊经过。
或许是感觉道附近有人,哭声大了起来,包布里伸出小小的冻得通红的拳头,奋力挥舞。
少年终于意识到广场里有什么,扔下扫帚跑去,脚下一滑,摔倒在齐膝的积雪里,急忙爬起,不顾自己寒冷,赶紧脱了外套包了婴儿,搂在怀里。
年轻的斯哥特在风雪交加的清晨,在月神广场捡到个女婴。
女婴身上没有任何可追查身份的物件,包布是质地柔软细腻的起绒棉,自古是好人家给新生儿置办的物件,没有什么追踪的价值。然而,上面用古欧姆字歪歪扭扭地绣了几个字。
——沙……莎、兰?
年轻的斯哥特和休寒眯眼看了半天,只勉强读出两个音节。
长老们说那是毫无意义的模仿体,少年们干脆就用这音节为女婴命名。
时光倒流,退回斯哥特发现婴儿之前。
婴儿独自在雪中哭泣。
再往前……
包着婴儿的包裹,缓缓落在空荡荡的雪地。
没有人……
莎兰紧贴水面,试图调转视角,往空中看。
水面碎了。
碎成千万片,连同莎兰下坠。
莎兰睁眼。
午夜刚过,万物俱寂。
揭开梳妆台化妆镜上的棉布,莎兰往里面看。金色眼睛仿佛流淌的琥珀,在月色下散发妖异的光泽;
银色发丝在黑暗中异常夺目,带了不属于人界的冰冷……有点像故事里的妖女,夺人性命那种。
莎兰开始关注自己相貌后,斯哥特为她从街市上换来面小小的圆镜。
莎兰特别喜欢,用富余的布料做了个小袋子保护起来,偷偷藏在床缝里。
斯哥特特意叮嘱,不能晚上照镜子,休寒吓唬她会遇到鬼。
她严守师父们的教导,从不敢晚上拿出来,生怕打扰徘徊世间的游魂。
除了自己怎么看也不算正常的相貌,镜子里什么也没有。
盖好镜子,莎兰失望地钻回毯子,将短剑塞在枕头下。她有太多问题,太多为什么,这个世界却不愿回答她,也不愿理会她。
走吧,哭死在这里,也等不到那个人。
他对自己独一无二,自己对他,却可替代。
他早就准备将自己送走,搂着自己的时候,吻着自己的时候,拉着自己的手,看着瀑布的时候,已经决定把自己送走。
他抱了一下,吻了一下,然后推了一下。
眼泪直愣愣地流下,只为心碎。
头疼,眼睛酸胀,甚至有些恶心。
不能再这样下去,可停不下来。
这房间再高些多好,现在跳下去,顶多断腿,根本摔不死。
摸出短剑,抱在怀里,昏昏沉沉睡去。
“那姑娘在旅店哭了五日,昨天上路,若不再耽搁,不出七日可离境……”医巫对拉汶德皇帝道,“世界树圣殿法师看了游行,至今没有大动作。”
“圣法师呢?”
“王都只有他们雇的探子,有些试图跟上法师休寒,影卫处理掉了。”
“看住,别让拉稞德觉得姑娘不安全。”
“是。”
“港城的眼线安排好了?”
“已妥当,无论他们租住哪里,进了青雪国也没问题。”
“很好……”拉汶德皇帝掐腰踱步,“拉稞德最近睡得怎么样?”
“泪石的确有用,放在寝室便能安睡。”
“石头还是取不下来?”镜子的泪石取不下,携带不方便,容易暴露拉稞德的弱点。
医巫摇头:“那面镜子有将外力转换为防御力的特点,用魔力无法破坏,工匠们看了,石头不是造好镜子后镶嵌在上面,而是将石头放进融化的金属,再塑形。”
“用金属包裹石头?”
“是,而且镜面相对年份短,是后加上的,按照造型,原本应该是个盾牌。”
拉汶德皇帝了然:“赶紧找其它泪石。”
“是……”医巫明白拉汶德皇帝的心思,拉稞德的安危眼下最重要,“工匠们说了个有趣的想法,他们有个传说,太阳神的怒火融化了神界最坚硬的金属,金属流淌到人界,变成神兽的形状。他们从没见过这种金属,便想起这个传说,认为是神族的馈赠。”
拉汶德皇帝内心冷笑,神族与风明城对人界洗脑千年,没想到连工匠都专门准备了传说,真是用心良苦:“他们觉得这石头是什么?”
“他们觉得不是石头。”
“没见过就说不是石头了?”拉汶德皇帝不禁莞尔。
“工匠们说无论宝石、还是石子,都有自己独特的构造,但泪石没有……”
医巫掏出个玻璃球,“我们称加了魔力的石头为魔石,任何石头都可以成为魔力的载体。路边的石子结构不规则,难以承载大量魔力,魔法师最喜欢用这种玻璃球,结构规则,本体也不贵。”
“然后呢?”拉汶德皇帝耐着性子问。
“泪石内部找不到任何构造,摸起来光滑,不随外界温度变化而变化……”
医巫手上的玻璃球在冰冷结霜和温暖如玉间交替变化,“结合月神创造泪石的传说,我认为泪石本身是魔力凝结而成,这样才能承受传说中被太阳神融化的金属的高温。”
“月神的魔力?”那么能抵抗魔神的侵扰也说得通。
“我从没有怀疑过传说,把它当历史故事,忽略了这个故事违背了很重要的魔法规则……”
医巫又拿出个玻璃球,点亮其一,“魔力不凭空出现也不凭空消失,宇宙万物遵循能量恒定。比如烧热水,就是把火焰的能量传导给凉水。”
见拉汶德皇帝表示这个他能听懂,医巫继续道:“人界、魔界、神界,所属于不同空间,穿越空间需要巨大能量,也就是魔力。就像穿过墙,需要大汉用大锤子使劲敲,小窟窿放不下整个人,需要开凿足够大的窟窿才能把人运过去。”
“这个我也能明白。”
“魔力庞大的生命体,无论大小,在魔法意义上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