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莎兰(三); (1)(1/2)
冯弥尔公爵城堡的女管家是在莎兰面前断气的,若不是兼了审讯莎兰的一个环节,她可以死的不那么痛苦漫长。
莎兰自己被折磨的气若悬丝,实在腾不出精力同情或可怜她,只得看着她躺在自己血泊里慢慢变冷。
女管家在古堡生活了大半辈子,她的家族侍奉冯弥尔公爵两百年,让她出卖城堡情报,只需要一栋小房子和一笔足以过后半生的现金。
她的侄女侄子,包括所有靠冯弥尔公爵封地生活的血亲,都将为她的行为付出代价。
毒药让莎兰全身疼得仿佛千万只虫子啃食,又突然让人觉得浸泡在温水中四肢舒展,接下来又变成成倍的疼痛,如此反反复复;
莎兰稍有适应,便被换成其它药物,开始新的折磨。
审讯内容永远在变,甚至会问她喜欢吃什么,莎兰本来对食物就没什么偏好,疼得实在想不出,回答不上来只换来更加严厉的责罚,恍惚中,她觉得自己说了句什么,令对方沉默了片刻。
养父做的煎蛋。
油乎乎,干巴巴,每次都需要水强咽下去。
风明城的食物供给那么多,莎兰却只能想到这个。
审讯的人问她为什么接近冯弥尔公爵,莎兰将这个名号和那个人联系起来费了些时间。
那天她正面瞧了那个人那么久,现在却是模糊不清。她只清晰地记得那人下颌的形状和离开时的背影,金灿的卷发在黑暗中和自己的银发纠缠的模样。
她遇到了那个人而已。
三位一体魔神的眼睛。
配了生命巫师的金发。
那个人给的短剑,从不离身,这是莎兰的特权。任谁也拿不走男人送给女人的名誉之剑,即使女人死亡,也让剑随女人埋葬。
名誉之剑将两个人的名誉连结,若是其它男人污辱女人而难以反抗,女人要用这短剑了断自己,以维护两人的名誉。
若女人杀掉男人,便可获得永远的自由,甚至可以继承男人的财富。
莎兰谁也不想杀,只想自由。
小时候她想去风明城外,过上自由的女人的生活;
现在她想离开影子城,过上普通自由人的生活。
被带入影子城百日时,她的教官问她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莎兰倒挂着,不假思索地回答,冬至。
教官点头,允许她在上面的世界待一个小时。
审讯莎兰只是影卫训练的前奏,这个教官负责她的基础体能。
影子城是完整的体系,从审讯到生活,每个人如同地下堡垒的工蚁,不间断履行自己的工作。
这种边审讯边训练的日子不知道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也许永远不会停止,莎兰也永远无法离开。
莎兰靠石柱席地而坐,望着远方。
拔了短剑,将刀刃抵在颈动脉。
冰冷的剑身贴在跳动的血管上,莫名的心安。
有种,自己的命还可以自己做主的错觉。
“现在割下去,就解脱了。”有人站在另外一个石柱下,逆光。
与那个人同样刀削样的下颌,相似的身形,甚至站姿也像极……可惜,不是。
谁有权随意对冯弥尔公爵的囚徒说话,莎兰都不需要思考,直接笑道:“优秀的魔法师可以预见自己的死亡,我确实死于这把剑,但不是现在……碧绿的叶子,温暖的阳光,金头发的女孩,我还没见到她呢。”
逆光中的身影一动不动。
预知自己死亡的瞬间是高级魔法师的特权,莎兰学会爬之前开始享受魔法的福泽,现在魔法留给她的只有丑陋的伤疤和死亡的景色。
时间到了。
没有留恋。
莎兰作为魔法师的第一步,是接受自己的死亡;
作为普通人的第一步,是接受自己的弱小。在这个世界,只读了几本书,徒有点知识的女子,什么也做不了主,无论是生活、生命,还是未来,都不在自己手里。
“肌肉太少,体重太轻,贵族家小姐都比你有力气……”教官对莎兰道,“必须使劲吃。”
“是。”
“骨骼硬度也不够,有肌肉保护之前,学不了搏击。”
“是。”
教官看着莎兰佩戴的短剑:“你比所有人条件都差,要比所有人都努力。”
“是。”
“你主要学近身暗杀术,隐藏或引诱,致命一击,撤退。女性肌肉力量训练效率很低,以你的状态,四五年才能达到标准。
即使是小孩,我们也不让他们吃这么长时间空饷。你必须在半年内掌握暗杀,否则当不了护卫。”
“是。”
“没有时间给你单独辅导知识,所有的东西只读一遍。”
“是。”
莎兰自幼被人夸聪慧,甚至被评为百年不见的魔法天才,除了自己的性别,莎兰从不觉得自己哪里不如人。
但那是在风明城,人界首屈一指的魔法殿堂,提供舒适的生活环境,完善的医疗,每个人考虑的是研究学术和提高魔力。
真实的人界,是无休止的战争、饥饿、灾难,百姓茍活、贵族求存。
梦想、自由,这些奢侈品,纵使是纳安的贵族们,也不敢多想。
莎兰进影子城时间不长,却也明白,自己被所有人所厌恶,也明白莱德将军为何要杀了她。
那个人给她短剑,就是给了她未来,这个未来无论那个人生死与否,都能为她兑现。
这种承诺,谁都想要,谁都不敢想。
只要莎兰不自杀,谁都杀不了她,即使是皇帝。
纳安帝国现任皇帝拉汶德,乃先皇第六子,冯弥尔公爵则是先皇幺子,其余皇子公主皆殉国或为先皇殉葬。
影子城里的影卫,直属历朝皇帝及继承人,由皇帝指派影卫保护对象。
现在受影卫保护的只有皇帝和继皇后,皇太子、拉稞德,皆由自己的亲卫队护卫。
拉稞德让莎兰接受贴身护卫训练,是在向拉汶德皇帝讨要莎兰的地位。
风明城的罪人,来历不明的姑娘,当不成骑士也当不了公爵的情人,甚至连侍女都排不上,只有不问出身的影卫,能让她有一席之地。
影卫中最安全的位置,是主人的贴身影卫;
有机会获得正式地位的,也是主人的贴身影卫。
这方法极其麻烦,极其漫长,还需要皇帝首肯。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那时莎兰如拉稞德所说,直接杀了他,让他的亲信送莎兰去青雪国。
莎兰不肯,她不想杀任何人。
因为她不杀拉稞德,现在必须学会杀掉很多人。
影子城里负责基础训练的是教官,一对一授课的是师傅,莎兰的暗杀术师父是个消瘦的中年人,走路悄无声息,动作不带半点风声,沉默寡言到大部分时候由教官翻译他的肢体语言。
但很快莎兰明白他的意思,毕竟六成以上的人类语言都靠肢体表达,只有复杂的逻辑关系需要描述。
隐藏、伪装。
莎朗想起她那只白色契约兽,沉睡在她被夺去的魔法世界。
斯哥特允许她学习的古代魔法,利用的更多是人类漠然的心理,而非魔法。
就像壁虎那般,匆匆一瞥,难以察觉。那本没了守护兽的魔法书,没了甄别者的魔法,大概再也找不到下一个继承人了。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永恒的东西,就像生命,出生是终结的开始,所以古代魔法认为人类应该向生命的法则低下骄傲的头颅。
莎兰不想死,不想死,就得杀人。
最开始是影子城的囚徒,一把匕首对峙五个威猛男性。
接下来是影子城的死囚,一把匕首面对八个亡命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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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兰获得贴身护卫认可的夜晚,师傅忽然出现,扔给莎兰一个包裹,并转身等待。
莎兰在师傅接近房间的同时就醒了,抖开包裹,换上里面的夜行装,将头发用同色布料紧紧包住,带上面具。
影子城的影卫没有隐私,没有私人物品,每个房间对外都是一览无余的铁栅栏,与囚徒毫无区别。
换衣服时别人别过头,是冯弥尔公爵的女人的特权。莎兰刚系好身上的扣带,师傅便转身,示意她跟上。
影子城与皇宫主要建筑之间的密道莎兰已经很熟悉,今天这条虽然没走过,但可以大致感觉出是很偏僻的方向。
密道里没有灯,全靠摸索和记忆,越往前越旧,越偏僻越狭窄,连莎兰都要侧身才能通过时,目的地到了。
莎兰分辨不出他们具体藏在什么里,只能确定在地上,透过纵向裂缝,可以看到外面荒芜的空地,远处被大火烧过的院墙。
师傅示意莎兰等待。
并没过很久,空地上出现三人,从头到脚裹得严实。
像从空气里变出来似的,毫无征兆。
魔法,有人用空间魔法将三人转移到此。
其中一人挥手,施展了一个魔法。
师傅示意莎兰耳朵,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但莎兰听得见,风明城的诅咒吸收了魔法师释放的暂时剥夺人族听力的魔法。
那人又挥了一下手,师傅示意他看不见了。
莎兰在师傅手心上敲击暗语,告诉他自己仍看得见。
“好了,就算周围有人,也听不见看不见了。”施展法术的男巫师说道,抖掉兜帽,露出金色的卷发。
莎兰认得这个人,靠给他们当杂役她才安全抵达冯弥尔公爵封地。
他们的确说要到王都,没想他们竟然擅闯皇宫——这里偏僻,却还是纳安皇宫内。
男巫师继续说道:“这就是双生女巫生前居住的地方,除了她儿子,都烧死了。”
“真的?那些堕魔巫师说的靠谱吗?”
稍年轻的女巫师双手轻拢,摇头皱眉,“没有任何魔法残留,那可是双生女巫,肯定会留下点东西。”
“骨灰都被圣水泡成渣了……”男巫师屈身将手置于地面,片刻后说,“
“她是上个纳安皇帝的情人,生了皇子,得多大仇把她的痕迹处理得这么干净……”年轻的女巫师将手拢回衣袖,“做这些也要人力物力。”
中年巫师默默地顺着院墙来回走了几遍:“双生女巫真的生了孩子。”
“纳安的贵族都把这个当笑话,说女巫给上个皇帝下了猛药,还有人说她勾搭的不是老子是儿子,生的孩子是现在的皇帝的……”
男巫师跟上,“皇家的男人上过哪个女人,什么时候,多少次,全有记录,瞎说这些也不怕被砍。”
“他们既然能把这些挂在嘴边,就是有人故意让他们说……”
中年女巫抚摸黑黢黢的院墙,停在枯死的树桩旁,“圣法师的圣水最近才倒进她的骨灰,让她消失的人同样不希望我们继续查她。”
“怎么办?查圣法师?”
“圣法师的圣水花钱就能买,找不到买主……”中年女巫摘了手套,俯身摸索紧挨围墙的树根,“相关的线索已经被清理干净,要用我们的方法才行。”
“可这里被火烧过了……”年轻的女巫师道,“我试图呼唤这里的精灵,竟然也没有回应。这里有过什么东西,过于邪恶,连元素精灵都不敢接近。”
中年女巫似乎找到了她需要的,笑道:“邪恶?不,邪恶的定义很难,如同难以形容正义。精灵们不愿意接近这里,有可能因为有个东西太强大,太尊贵。”
“尊贵?”年轻的女巫,“双生女巫堕魔,早失去生命树赋予的神性,她不过是个丑陋恶心的老巫婆。”
中年女巫割破自己手指,滴在缝隙中,片刻便有叶蔓破土而出,卷了个小小的东西放入其手中:“看,有个小巫师,在院子里埋了自己的乳牙……竟然找到三枚,看来我们的小巫师很希望新牙赶快长出来。”
“小孩?双生女巫生的那个?”
“我们回去就知道了……”中年女巫取了袋子,将东西收好,又滴了些血液给土地以表感谢,“走吧。”
他们消失的瞬间,一切恢复正常。
师傅示意莎兰跟上,顺着密道往别出去。
又是陌生的密道,莎兰难以辨别方向,只知在皇宫内,大概是中心位置,密道的墙壁干燥温暖,更接近人类活动频繁的区域。
二人进了个小房间,墙上有木质花窗,纹饰细腻,镶嵌了琉璃十分考究。
师傅上前轻叩几下,立即有人回应:“看到了?”
师傅大致讲了三名巫师出现后他便失去听觉视觉的经过,对方认真听了,问:“说的是他们的语言?”
“不是纳安语、通用语,也不是圣法师的语言。”
“别动。”对方说罢,离开片刻,遂有莎兰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医巫的声音问道:“是三个金发巫师?”
师傅将莎兰所见一一描述,包括三名巫师在废弃院内接连施法未果,最后用血液换到了土壤中埋的什么东西,东西很小,但施法的巫师很兴奋。
距离太远,说的又是他们自己的语言,只捕捉到了只字片语。
比如圣水、圣法师,这两个词用的是通用语,大概出现了两次。
医巫用世界树圣殿的语言说了几个词,莎兰表示其中几个词很相近。
医巫沉默了一下,问:“最年长的女巫师,挖到东西的地方,详细描述一下。”
莎兰看了眼师傅,获得默许后回答:“贴着围墙的树桩,很粗,巫师站在旁边,有她的两个宽。”
“她怎么选的那里?”
“来回走了很多遍,扶着围墙。”
医巫沉默了片刻,表示他们可以退下。二人立即返回影子城,莎兰换了装束,还给师傅,已是天明。
师傅示意她今天跟着教官基础训练后可以有一小时的休息,便离开。
这是进入影子城后第二次额外休息,平时无论什么时候回来,都没有这种待遇。
莎兰问了教官,教官也肯定了休息许可,让她去上面晒晒太阳。
已经是春天。
莎兰有点懵,她自以为在心里数着日子,算着节气,但已忽略其中的含义。
乍暖还寒的春风,枝头的嫩绿,悦耳的鸟鸣,波光粼粼的湖面。
旧宫城堡是青灰色墙体,雕像古朴粗粝,窗户狭窄细长,门大多厚而宽;
大堂高高的天花板上没有时髦的吊灯,却刻满了星图,镶嵌魔法石,夜晚亮起,仿若星空,算是全城最奢侈的装饰。
莎兰只在夜晚来过此处,白天显得愈发寂寞空荡,厚实的长桌擦拭得光可鉴人,却见不到利用者。
青色死神部队去年夏天回了冯弥尔公爵封地,入秋时去了三川堰赈灾,再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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