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拉稞德(二); (1)(1/2)
拉稞德恭恭敬敬地单膝跪在拉汶德皇帝御前,后背绷得笔直,修长有力,像只年轻的豹子。
皇太子则跪在另一侧,肩宽腰粗,外套上用金线绣满图腾,将身躯显得更加庞大。
两人的佩剑分别由跪在自己身后的骑士平举过头,任凭发落。
纳安帝国王都刚入夏,正是最舒适的季节。
玫瑰宫满园的玫瑰开得娇艳欲滴,乌彬别莎有条不紊地管理着府中一切,俨然女主人的模样。
皇太子不知从哪里挖出来了当年设计玫瑰宫的匠人,拿出了曾经设计好的另一副图纸,稍作修改即可完美达到夏洛德侯爵的所有要求。
高台城新设计却一直争议不断无法开工,转过年来航路仍难以恢复,陆运护卫费神费力不讨好,弄得大家焦头烂额。
然后就发生了让尊贵的皇太子陛下,以及先皇幺子拉稞德跪在皇帝面前静候发落的事情。
二人的亲卫队持械私斗,伤了人。
除了决斗,纳安帝国禁止当街私斗。但这种事情永远不可能禁得住,只要不闹大,不惊动当权者,王都警卫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青色死神部队年轻,最小的堪堪成年,最年长的也够不到三十岁;
成立时间短,正八经的战役也没参加几次,无论经验还是人数,与皇太子的亲卫队无法相提并论。
可皇太子亲卫队大败,还残了几个。
重伤致残。
死神部队只轻伤三人。
皇太子目不斜视地盯着眼前地毯的花纹,几乎能数清楚每根软毛。
他得了消息赶到时,拉稞德已经跪在这儿了,今天也是全身雪白色,在他的骑士前面,扎眼得一塌糊涂,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就是头领似的。
金线绣图是皇室专用,拉稞德是外臣,只可用银线。
皇太子却没觉得金线给自己涨了多少气势,反而使得父皇对他更加嫌弃。
皇帝拉汶德嫌弃他的嫡长子,这是满朝共识。不只因长子不善骑射,不似父亲年少时便杀敌立功,更因长子对母亲过度恭敬,几乎到了百依百顺的地步。
这都是那些不知真相的长舌妇的造谣,父子二人真正反目的原因,皇太子自己最清楚。
父亲气他和母亲弄死了那个女人的孩子,而他气父亲没给母亲最后留个体面。
不让那个女人的孩子活,是先皇的意思,他和母亲只是执行者,父亲心知肚明,不敢反抗先皇,只能迁怒于自己的发妻和长子。
皇太子讨厌金色,总让他想起那个女人的头发。他很久没见过那个女人了,他们算是同龄人,不知道那头金色的卷发里,是否也和他一样掺了白发。
金发碧眼的女巫怎么会有白头发,她们都是用不变的容颜欺骗男人的毒蛇,用混血儿弄脏我纳安帝国圣洁的血脉。
狼崽子还养了群乱叫的狗,把我的人咬伤了。
开春时候,皇太子打算新建一座别院,专门款待贵客,位置要交通便利但又不能离主路太近。
熟悉王都的房产中介很快寻到了个待售的宅子,作为别院面积实在太大了些,但位置不错,便打算直接买下。
不料竟是拉稞德手下的夏洛德侯爵和倪雅二表哥早早看上的房产,已经直接开始和房主谈购置日程了。
王都贵族置办产业,向来是通过专用中介,从不自己露面,哪想夏洛德侯爵这个穷酸乡下人觉得中介费太贵,愣是自寻门路找到房主。双方一拍即合,打算先斩后奏,先交易再说。
负责此事的皇太子府管家当然不能善罢甘休,纠缠了整个春天,最后仗着自己手中皇太子府印章,说夏洛德侯爵乱了规矩,不经中介交易无效。
夏洛德侯爵也不是轻易示弱的主,立即搬出纳安帝国所有法典,说没有法律规定房主和买家不可直接交易。
对方是佩剑的青壮年骑士,管家却只带了个小侍从,于是派人叫皇太子亲卫队来壮门面。
夏洛德侯爵见皇太子府去喊帮手,当然召集来自家兄弟。
然后就是大家喜闻乐见的群架。
“夏洛德侯爵,几个半大小孩也管不住……”皇太子以为得陪拉稞德跪到明天时,拉汶德皇帝终于开口,“怎么不把你自己的剑卸了!”
跪在拉稞德身后的夏洛德侯爵立即将主人的长剑交给立于身侧的倪雅,卸了自己佩剑高高举过头顶。
剑鞘和剑柄十分质朴,没有王都贵族喜好的繁琐花纹,只镌刻了三个徽章。
效忠主人的骑士之剑,除了自己的家徽,还会刻上主人的,代表荣誉与忠诚。
拉汶德皇帝认得这柄剑,那时候上面还没有冯弥尔公爵的家徽。
这把剑曾经的主人心思细腻、做事稳妥;
是纳安帝国最强悍的骑士,是同拉汶德皇帝出生入死的手足,陪他一次次从死神手中逃出生天。
养的儿子却是个武艺不精,打架需要搬救兵的瘦竹竿!
除了那把剑,哪里还有战无不胜的夏洛德侯爵的样子!
拉汶德皇帝实在是不知应该气小屁孩打群架没轻没重,还是气老夏洛德侯爵把继承人养成这番模样。
完全忽略眼前的拉稞德比夏洛德侯爵还要消瘦几分的事实。
皇太子立即明白父皇根本不打算责罚拉稞德,夏洛德侯爵背锅已经是板上钉钉,但事情已经闹得众人皆知,真的就这么算了,他皇太子之位被褫夺也是指日可待。
金头发的都是祸害,女人夺了父皇的心智,连小崽子也能让父皇偏爱至此。
倘若那三个金头发的女娃娃活下来,他和兄弟们还能活么。
“父皇,都是我平日对手下管教不严,才致如此,请父皇惩罚……”皇太子抢先说道,“冯弥尔公爵年幼,手下又没有得力干将,请恕他无知之罪。”
倪雅和夏洛德侯爵同时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若是皇帝不追究责任,他们家拉稞德就得顶了年幼无知的名头,皇太子立刻可以此为借口让拉稞德交出手中权力。
“公爵需要别院,我出资为他另寻便是。但这个宅子我打算重金改造,用于招待外宾。事关我纳安帝国门面,请父皇允我为帝国尽一份力。”
啧啧,你这是嘲笑我们主人没钱呢,你这么豪,要不要我们哪天去你小金库参观参观?
倪雅和夏洛德侯爵同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拉汶德皇帝来了兴致,问拉稞德:“有人想花钱送你房子,要吗?”
“玫瑰宫改建已受皇太子殿下恩惠,臣不敢再让殿下破费……”
拉稞德神色诚恳,说了个数目,“臣私宅已如此让皇太子殿下破费,若是耽搁了殿下招待贵宾之事,岂不是罪上加罪。”
“什……”拉稞德说出的数目让皇太子差点失仪,生生把说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公爵年轻,如此体贴,是我国之幸。”
倪雅和夏洛德侯爵快速交换了眼神,面色平静,但心里已经笑开了花。
拉稞德报出的数目是玫瑰宫改建费预算的十倍。
拉汶德皇帝颇感诧异,问拉稞德:“怎么,不要了?”
“宅院并未出售,仍属原主人,皇太子殿下为国家体谅,臣自当全力支持。”
“哦,皇太子,你怎么说?”
这时候不接下来就是傻子,皇太子急忙道:“谢父皇做主。”
“宅子是别人的,我做不了主……”拉汶德皇帝换了个姿势,翘腿看着阶下二人,“你们亲卫队私斗,伤了人,王都警卫不敢管,我就得管。”
“请陛下重罚。”二人同时低头。
拉汶德皇帝问自己的侍卫:“冯弥尔公爵的卫队多少人参与?”
“回陛下,加上会计,八人。”
“哟,会计也算战斗力,拉稞德你家会计都会打架?”
夏洛德侯爵回答:“佩剑者算我共七人,会计咬了皇太子殿下的管家。”
拉汶德皇帝捧腹而笑:“皇太子出了多少人?”
“十九名。”
“算上管家?”
“不算,不算管家和仆人。”
拉汶德皇帝瞬时拉下脸:“十九打七,输了。”
皇太子急忙擡头:“父皇,持械私斗没有输赢……”
“你的卫队打七个小孩输了,还打残了好几个!”拉汶德皇帝猛拍扶手,指着皇太子骂道,“怎么个残法?是断了手还是断了脚?”
“被割断了韧带和大出血……”
“身经百战的皇太子卫队,被毛头小崽子挑了手筋,而且是在打斗中,是不是!”
“父皇……”
“你养的是猪吗?!”拉汶德皇帝猛地抓起手边的水瓶扔向皇太子,“你自己瞧瞧你的卫队,还杀敌,他们肚子大成什么样,你是瞎的?”
“父皇,他们早年都是……”
“都是你母亲安排给你的护卫!”
空气瞬间凝固了。
皇太子怔怔地看着父亲,仿佛看着陌生人:“他们的确是母亲留给儿的,儿小时候体弱,父亲不在身边,每每刺客来袭,都是他们舍身相互才有今日……我纳安帝国向来礼遇忠臣,儿已不惑,他们也不如年轻人敏捷,请父亲体谅。”
父亲看着儿子。
身手敏捷的老战士,和四体不勤的政客。
皇后是皇帝和皇太子之间的一根刺。
失职的父亲和溺爱的母亲,陌生的父子,陌路的夫妻,皇家和百姓家又能有多少区别。
拉汶德皇帝蹙眉盯着皇太子。
许久……
“拉稞德管教手下无方,在自己封地思过……两个月,不得回王都……”
拉汶德皇帝随手一挥打发了年轻人,“那宅子皇太子收了,你自己再想办法。”
“谢陛下。”拉稞德起身。
“皇太子卫队疏于锻炼,三十五岁以下全部编入统军……”拉汶德起身,“好好磨练,否则怎么保护我纳安的皇太子。”
“谢陛下。”皇太子起身。
“趁我还没把你俩挂到旗杆上,滚。”
“儿告退。”
“臣告退。”
皇帝不待礼毕拂袖而去。
回了旧宫夏洛德侯爵才敢扭动关节:“吓死我了,以为皇帝要收走我的剑呢。”
他继承爵位至今皇帝都没赐给他代表传承的王冠,若是连上代传下来的佩剑都被收走,侯爵家就真的岌岌可危了。
倪雅白了他一眼,剑柄上三个家徽,夏洛德侯爵家、冯弥尔公爵家,中间那个,是拉汶德皇帝当皇子时用的,至今是他的私人徽章。
皇子拉汶德身边风流倜傥的逍遥剑客,早已入土。
看上的宅子被皇太子横刀夺去,被打回封地自省,迁府的事情又耽搁了下来。
估计这件事情玫瑰宫里已经知道,倪雅往窗外看了一眼,果然有马车停在
“拉稞德大人!”乌彬别莎今日也是打扮得完美到指尖,不待侍从通报冲进屋内,“请带乌彬前往封地!”说罢跪下,暧昧地扶着拉稞德手臂,眼泪汪汪地道,“封地房屋古旧,长久无人照料,请让我随去侍奉!”
夏洛德侯爵深刻认为自己没有王冠挺好,万一有了王冠,被这种女人缠上,还不如跟皇帝说自己爱的是男人,请皇帝断了侯爵家。
而且拉稞德也没有王冠,娶了正妻也不能生继承人,乌彬别莎大小姐能不能别这么努力,我们看着心惊。
倪雅和二表哥同样打心底同情拉稞德,人长得太好看,就是有这种麻烦。
年初将二十名习仪女官削减为六名时出了人命,反而招来更多女官推荐,贵族们仿佛忘记了拉稞德随时可能被皇帝砍头,拼了命要把女儿往玫瑰宫塞。
女官选拔也可以靠比武该多好,看青色死神部队,全是拉稞德手下败将,特别好管。
拉稞德顶着永远睡眠不足的脑袋,耐着性子听了半响乌彬别莎的哭诉,终于等到她编不出新的台词,挥开抓着自己的玉手,说道:“没有你玫瑰宫就乱了,你要守好玫瑰宫。”
“可……”
“封地流寇肆虐,皇帝是罚我去平乱的,是打仗,你跟着添乱。”
“可……”
“两个月就回来了,你盯好改建。”
再演下去就招人恨了,乌彬别莎见好就收:“那您千万注意安全……”
起身优雅地用手帕沾了沾眼角的泪水,半点也没影响脸上的妆容,“乌彬等您回宫。”
首席女官的马车走远了,屋里人才松了口气。
“皇帝说的是两个月不得回王都,没说两个月满必须回王都……”
夏洛德侯爵开始打包自己桌子上的纸片,“咱们躲在封地多待几天!现在就派人去收拾!”
“战士一个也不留,否则乌彬别莎闹着让他们送她去封地。”二表哥复议。
倪雅担忧地看着拉稞德:“主人,医巫也跟着吧。”
“好。”拉稞德点头,没多吩咐,起身离开。
没精神的时候越发频繁了。
亲近的人都看得出。
拉稞德只有出征时睡得好些,乌彬别莎再细心准备男主人卧房也无用,她不知道拉稞德除非不得已,从来不睡床。
很多战士有睡眠问题,有人回到王都反而会加剧,但拉稞德和他们不一样。
仿佛恐惧睡觉似的。
恐惧在寂静的夜晚,独自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医巫此时正坐在继皇后客厅的矮凳上,主位上坐着的却是方才还在发怒的拉汶德皇帝,继皇后则扶着皇帝的手,端坐于侧。
客厅里没有其他人,侍从侍卫都躲得很远。
“圣殿巫师委托地蛇雇了护卫,正往王都来……”医巫汇报道,“他们在风明城逗留了数日,想知道月神手劄上关于世界树圣殿的预言,但圣法师拒绝了。”
去年入冬前,影卫就抓到了几名四处打探双生女巫生前轨迹的探子,对方是职业的情报贩子,见是纳安的影卫,立即表示要命不要钱,将委托内容吐了出来。
但终究是行内人,对委托人身份丝毫不提——其实也不知道,只说是地蛇转给他们的活。
地蛇活跃在人界西部,雇主大概率来自西边。
不该让拉稞德处理高台城。
拉汶德皇帝握住继皇后冰冷的手。
双生女巫存世极长,拉汶德皇帝在她面前都算小伙子,没人知道她是堕魔巫师,直到拉稞德攻陷高台城。
老巫婆的遗产。
不能让他们继续查下去,无论目的为何。
有关世界树圣殿的预言也关乎纳安帝国,先皇为此杀了风明城的圣法师,灭了菲亚吉公国及境内的世界树圣殿,连继皇后所生幼子也没放过。
世界树圣殿的人在调查双生女巫,他们必掘墓,而双生女巫的坟墓里只有她烧黑的骨头。
“骨头处理掉。”拉汶德皇帝命令医巫。
“若是真的堕魔,风明城的圣水最有效果。”
“想办法。”
“是。”
“圣殿巫师会想办法联络你,你跟着拉稞德在乡下待几天。”
“是。”
“拉稞德到底怎么回事,憔悴得都要散架了。”
医巫犹豫片刻,终于开口,看的却是继皇后:“我怀疑拉稞德大人也是帕波森综合症。”
继皇后全身颤抖,拉汶德皇帝揽过她,让她紧靠自己。
世界树圣殿为保护魔法天赋,对族人的繁衍实行堪称严酷的管理,族规保证了圣殿魔法天赋的延续,也大大增加了魔力强度与不匹配的帕波森综合征的患病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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