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夏洛德侯爵—— (1)(2/2)
话音未落,便有身着同色制服的骑士拔剑立于城主之弟身侧。
城主之弟顿时失了平衡,双手双膝着地,大叫:“真的没人生病!真的!之前的商贸协议可以商量!我带了新协议来!”
“夜深了,改日吧……”侯爵根本没有兴趣似的,命令道,“房子有点挤,就劳烦您跟这里的人挤挤了。”
两名骑士立即上前,抓了城主之弟拖了出去,很快传来阵阵惨叫。
倪雅开口道:“不过半月,就派人来。为什么?”
“我觉得风明城的病人撑不住了……”夏洛德侯爵问拉稞德,“圣法师的药你让医巫看后扣下了些,是什么?”
“抗排异药物的原料。”拉稞德没有动。
两人神色变了。
为延续生命取他人器官更换自己坏死的器官,这在人界是大忌。
自上古生命与文明诞生以来,生命的诞生和死亡既是不可抗争的神圣轮回,灵魂与的相依相持是最原始的魔法,是定义人的自我的基础。
更改的样貌是更改自己存于世界的根本,何况是内脏,连内脏都换成了别人的,如何定义你仍是你。
但为了延长寿命,器官转移依旧存在,只要聚集优秀的外科医师、治疗法师、魔药师、合适的器官,器官移植并不是不可能。
但为了让来自其他人的部件正常运作,抗排异的药物是必需品。
风明城的病人是依靠他人器官勉强活命的背道者。
什么人,风明城不惜如此违背教义也要让他活命?
这个就要问问他们自己了。
次日未明,城主之弟被拉了出来。昨夜还衣冠楚楚的贵族老爷全身散发着刺鼻的尸臭味,衣服上全是他自己的呕吐物和排泄物,神情癫狂,见到纳安的制服便大喊救命。
“我给你个协议……”拉稞德毫不在意对方的狼藉,弯下腰正面看着他,“你的城主哥哥,从来不离开你们的堡垒,危险的地方从来都是你扛。你被人脖子上架着剑,他在安全的家里待着,凭什么?只因为他比你出生的早?”
你服从我,你坐你哥哥的位置。
城主之弟看着年轻的冯弥尔公爵。
紫色的眼睛里仿佛有吃人的深渊。
霍地想起,纳安的皇太子,也从不上战场。
凭什么?
恶魔从不需要诱骗人类。
“这边请,高台城爵士……”夏洛德侯爵的声音离得那么远,那么清晰,“热水已经备好了。”
高台城密道的入口在城主私人墓园内,守兵刚看到城主之弟便被飞镖射杀,叛变的指挥官迅速带领纳安士兵杀入水闸控制间,打开水闸。
“怎么回事?”城主披了件睡袍拿起瞭望镜,“谁开了水闸?”
见昨日还停泊在远处的纳安帝国船只飞快向这边冲来,大喊,“速度太快,关瓮城门!他们打算直接撞!”
“高台城爵士……”身后传来陌生的女音,“请您移步。”
女骑士,纳安贵族常见的白色皮肤,未束发,藏青色制服样式十分考究,胸前用银色线绣成的徽章在晨光下不断变幻着色彩,却让人不寒而栗。
仿佛站在阳光中的死神。
女骑士不多,年轻的更不多。
“冯弥尔公爵?”高台城爵士甚至没问他的侍卫身在何处。
女骑士点头:“请移步。”
突然传来巨大的爆破声,震得整个堡垒都在颤抖,城主头顶的吊灯摇摇欲坠。
城主被震得难以站立,扶了身旁的墙壁,难以置信地看着女骑士:“你们要把这里炸了?这可是存世数百年的堡垒,我们的先祖在此开凿城墙时,你们纳安人还食不果腹地在草原上游荡呢!”
然后是接二连三的爆炸声。
“请移步……”女骑士稳稳地站在那里,“主人在等您。”
高台城城主不得不扶着墙壁跨过自己侍从的尸体,跟随女骑士前进。
冯弥尔公爵在此,反而让他心安,主人在士兵自然有顾忌,只要城堡主体结构在,他还有机会。
“冯弥尔公爵大人……”纳安人一般是黑发黑眼,金色头发的,必是那个混血杂种了,“不知大人大驾光临,失礼了。”
“非常时期,不必多礼……”少年个子很高,声音也开始沉稳,站在鲜血与死亡的世界里,美得像幅画,“劳烦城主引荐个人。”
如果这是自己的儿子,必是无比自豪;若是兄弟,必杀于襁褓之中。
“请问什么人?本人必亲自带来。”
“我们的医巫与风明城医者交流时,不小心错拿了人家东西……”
少年示意身边人捧出个包裹,“应该是医治城中疾病的药物,手下做错了事,做主人的,当然要亲自拜访。”
高台城城主了然:“此人恐怕已经病危难以起身,公爵若真的想见,只能劳烦与我同行。”
“请。”身旁的女骑士让开了条通路。
人界发生过多次大规模洪水,高台城的先祖逃难于此,得高人指导,一铲铲在这贫瘠的土壤上开凿出遮风挡雨的房屋,繁衍子嗣。
没有地方埋葬逝者,便火葬后,在家族洞窟的墙壁上挖个洞,放入骨灰,再用故乡的泥土封上。
更早甚至有人直接在祖屋封存逝者的骸骨,与祖先同住是高台城的传统。
多年开凿,高台城早就如蜂巢般错综复杂,若不是有人带路,外人根本走不出去。
高台城城主感觉更加自信了,即使他活不下去,至少能带自己身后的少年公爵一同死在这座既是生者也是死者的堡垒中,保证他的皇帝哥哥连根头发也找不到。
传言说当今纳安皇帝和自己老爹的情人生了冯弥尔公爵,所以无比纵容。
皇太子当了这么多年的嫡长子,见自己亲爹次数没有叔叔多。若是高台城铲了皇太子的眼中钉,更能安稳好几年。
况且,这里还有连自己弟弟都不知道的秘密。
“圣法师们来看过,但缺了药物,无论如何也救不了,只能取了死者的记忆,离开了……”城主推开厚重的双开门,遗憾地说道,“圣法师们走的急,没有告诉我们,也不晓得怎么离开的,或许用了魔法?”
门里面是间梯形大堂。
主讲台在中间,台阶、桌椅环绕,上下各一个双开门。
一具尸体摆在讲台上,列席者着装各异,齐刷刷地看向打扰了他们聚会的一行人。
外面爆破声震天,甚至能听到死者的哀叫,他们却安静地守着具尸体。
圣法师的尸体。
年迈的男性,脸上盖了明城标志的白布,上半身有开胸手术痕迹。
疑似接受过肺移植的死者。
数年前爆发的流感可令患者肺部丧失呼吸功能,重病患除替换器官无其它治疗方法。
这里是提供脏器移植术的地方。
患者年纪太大,术后无法转移,只能在此继续疗养。但他们为什么留着这个人?既然能取走记忆,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这样做?
取走记忆是下策,活着更有用。
魔法师的尸体是他最珍贵的遗产,风明城却留下了尸体,任由这些堕魔巫师分割。
这些人当然是盘踞高台城的堕魔巫师,高台城城主带着拉稞德一行闯进了他们的拍卖会,竞品是新鲜的圣法师尸体。
“打扰各位法师……”高台城城主夸张地行礼,“鄙城正遭受纳安军队的攻击,这位少年将军就是领兵的纳安帝国冯弥尔公爵……”振起双臂高呼道,“正是我们著名的药与毒的双生女巫独生子,她的遗产!”
鲜血喷射,高台城城主的脑袋像颗做工粗糙的球,摔在地面上,轱辘了几下,便不再转动。倪雅上前挡住拉稞德:“主人,赶快离开。”
堕魔法师们直直地盯着拉稞德。
一种难以名状的恶寒爬上倪雅的脊梁,像一根根针,逐次插入大脑深处。
倪雅不知双生女巫对这些魔法师意味着什么,也不想知道。
但很明显,拉稞德对他们而言,身为双生女巫之子的价值更大。而这个价值与拉稞德是什么样的人,毫无干系。
鲜血、器官、尸体,这个堡垒里充满了堕魔巫师钟爱的牺牲。
“倪雅……”拉稞德轻抚骑士的肩膀,以示安慰,“到我后面去。”
“主人!”倪雅抗议,却被拽到拉稞德身后。
金发少年没有披斗篷,未着任何铠甲,看着满堂巫师,昂首道:“带上你们的东西,滚。”
震动还在继续,房间摇摆,天花板洒下土块,像硕大的雨点。
魔法师们望着拉稞德,几乎痴迷。
拉稞德俯视他们,仿佛一群蝼蚁,爬满腐败的尸体。
忽地,负责主持的魔法师向拉稞德深深一拜。
其它魔法师纷纷效仿,带上圣法师的尸体,有序地从另一扇门离开。
“主人!拉稞德大人!”倪雅抓住拉稞德的胳膊,发现后者后背已经被汗浸透,忙摘了自己的披风为其披上,“我们快走!”
“倪雅。”
“在。”
金发少年面色平静:“杀干净。”
“是。”
高台城之战持续了五天,岛形高台上半部分连同居民尸体烧了三日。
重建清理需要更久,但这些不着急,堡垒沦陷所耗时间远远短于预期,负责陆运护卫的部队可以再辛苦一阵。
拉汶德皇帝将关于高台城的文件扔到一边,对拉稞德道:“高台城城主对那些魔法师说你是双生女巫的遗产?”
“是。”
“为什么这么说?”
“他应该认为魔法师们会对我的尸体感兴趣。”双生女巫没留下尸体,师父的债由徒弟偿还,女巫若是欠了债,债主有权向拉稞德索要。当然,能否收回债务,要看当事人本事。
“然后他们走了,还向你行礼。”
“是。”
“为什么?”
因为他们更想活命:“打不过我。”
拉汶德皇帝侧身看了看拉稞德,示意旁边的软凳:“自己拿凳子坐过来。”
犹豫了一下,拉稞德遵命。十一二岁时他经常这样坐在拉汶德皇帝身边看他处理政务,自从开始上战场,学习管理部下,已经很久没有与皇帝如此亲近。
拉稞德没见过先皇,母亲身份低微,无权参加先皇葬礼。他在先皇的肖像里找不到与自己相似的五官,与这个皇兄长得也没有相似之处——
很正常,谁叫他是世界树圣殿女巫的后代。但若有人要求他形容父亲,他定会描绘成拉汶德皇帝的模样。
搬过凳子才意识到自己真的长高了,拉稞德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坐姿。
拉汶德却瞧见了他的小动作:“才发现?我仰脖看你累得慌……”歪头看了看少年的下颌,“倪雅没起疑心?”
拉稞德拥有魔力的事情一直全力隐瞒,现在的亲信中知晓的只有夏洛德侯爵,但他所知内容不过是拉稞德略懂魔法,远不及修炼过的魔法师。
“她觉得诡异,更觉得危险,没问。”
“嗯,聪明……”拉汶德点头,“真的不考虑让她当正妻?”
拉稞德用眼神全力拒绝。
皇帝无所谓地似的换了话题:“医巫报告你用药的事情,没什么要说的?”
“这段时间睡得还可以。”
“医巫可不这么觉得。”
“庸医。”
“你厉害,你的方法就是使劲加量……”皇帝打量拉稞德,“不把自己毒死,这个做得到?”
少年不情不愿地点头。
半大小孩的承诺鬼才信,皇帝继续问:“死的圣法师怎么回事,圣法师把自己同门的尸体留给了那帮秃鹫?”
“说是取走了记忆,我觉得他们离开的方式无法搬运尸体,才把尸体作为酬劳留下。”
“知道活着时候干什么的吗?”
“不知道。”
目的本来就是处理掉高台城这个喉中刺,住在里面的圣法师被我所用,之后的事情也不想再纠缠。
先皇驱逐过世界树圣殿的巫师们,拉汶德皇帝对魔法师没有偏好,只是作为富甲一方的纳安帝国皇帝,养几个魔法师和预言师,主要用于预测天气和决定今天穿哪件外套,这和养几个宫廷画师假装自己的艺术修养没有任何区别。
倒是皇太子,偷偷摸摸接触圣法师,以为皇帝不知道似的,拉汶德皇帝有时弄不清这个嫡长子到底是单纯的蠢,还是大智若愚。
只要不影响政权的正常运转,圣法师还是堕魔巫师,懒得搭理。
“以后关于魔法师的事情少掺和……”拉稞德怎么就成那老巫婆的遗产了,拉汶德皇帝心底燃起杀意,要是他在场,堕魔巫师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只有夏洛德侯爵跟着拉稞德终究不够,何况他自己都不大靠谱,“你亲卫队的制服谁管着?”
拉稞德没想到突然说到衣服上,愣了下:“倪雅二表哥。”
特迪尔伯爵家的老二,也是个不靠谱的,拉汶德皇帝有些后悔让拉稞德自己挑选骑士,但他是成年人,终是要自己决策:“知道你手下被叫做什么吗?”
拉稞德表示毫无兴趣。
“青色死神,你们算是一役成名了。”拉稞德实在不知如何回答。
他们怎么叫,跟我有关系?
拉汶德皇帝年轻时候也被说杀人狂、冷血,这些话影响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