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夏洛德侯爵—— (1)(1/2)
社会有分工、术业有专攻,夏洛德侯爵自幼认为纳安贵族必须能骑能射这个要求十分不合理。
纳安帝国的确是马背上打下的基业,但并不代表所有族人都擅长干这个,要不然为什么纳安的金属冶炼术闻名于世,耐用结实的弹力面料被商人们争抢。
夏洛德侯爵家祖上的确是骁勇善战,忠心耿耿屡立战功,好几任家主死在战场,父亲死了儿子上,哥哥死了弟弟上,才获封侯爵。
到了他父亲那代,觉得再这样下去非得和冯弥尔公爵家似的家底儿也贡献给纳安帝国,于是偃旗息鼓,安安分分地经营起自家封地来。
虽受封侯爵,夏洛德侯爵封地不大,位置一般,不去打仗分享战果,养不活大家族。
老侯爵便只养了兄妹二人,全身心扑在做买卖上,到了儿子能写能算的年纪,立即开始手把手教导,回过神时儿子已经是个不爱挥剑只爱记账的有为青年了。
老侯爵不觉得自家儿子能像皇太子那般手无缚鸡之力却能身居高位,于是花钱找人把儿子安排进运送补给的队伍,不求立功,只求爵位顺利传承。
大部分贵族继承人走的都是这个程序,于是护送队里随处可见各家的公子,也算半个结交之地。
年轻的夏洛德侯爵就是在这里结识的拉稞德,被他从敌军斧下捡回了自己的命。
纳安帝国征战时带兵冲阵的大部分是家里的私生子,他们代替嫡子卖命,荣耀家族,也为自己争取更光明的未来。
拉稞德的确不是嫡生子,队伍里这么小的孩子却已经少见,或许在上一代还算正常,现在再着急也会等到成年。
夏洛德侯爵看着顶多自己胸口高的金发男孩身后只跟了个中年骑士,立即明白这是谁了。
跟随拉稞德的理由很简单,能活命,还能做自己擅长的事。
拉稞德除了偶尔行为异常冷酷外,是个不错的主人。他懒得管你的办事方法,也不多过问交给你的事情,完成或者遇到困难时告诉他即可。
他对财富没有执着,对权力也没有兴趣,甚至对任何事情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关心,有时候夏洛德侯爵会觉得拉稞德体内生活着是个疲惫不堪的灵魂,堪堪支撑着日常所需,跟他青春年少的外表完全不相称。
自己也没什么资格说人家,同龄人仗着骚动的荷尔蒙骑马狩猎追逐少女时,他最开心的就是找个地方和数字沟通。
打仗是买卖,人员装备马匹粮草消耗,土地房屋战俘钱财都是帐。
高台城在现纳安领土南部,仗着自己岛形台地的独特地理条件,从宗主国要了独立城邦的地位。
宗主国被纳安帝国彻底占领后,城主要求延续原有自治独立的地位,先皇派兵攻打未果,权衡之后只能撤兵。
发源纳安北境高山的河流与其它水源汇集,形成涛涛江流,为水路运输创造了天然条件。
然而大自然向来喜欢创造惊喜,在这河流正中间,留了片上有平地,下有空洞的高台,山丘似的傲居平原,正好卡在南下的咽喉之上。
高台与两岸间的距离太窄,水流太急,大船只能从城下的水路通过,雁过拔毛,高台城靠过路费养活了全城老小,又靠提供贸易场所赚到金山银山。
“高台城的建筑是从台地平坦的部分往下挖,留下墙,去掉土,就是个房间。整个城墙也是他们顺着地势往下挖出来的,站在里面跟站在巨大的池子里差不多……”
夏洛德侯爵平铺开高台城的示意图和记录,“外墙很陡,先皇命人从外围挖路,土质非常硬,挖了一个月也没挖出多少,还折损了人。”
倪雅问:“那他们城怎么挖的?里面和外面土质不同?”
“一样,这种土遇到大量的水会变软,但干了以后会很硬,跟烧出来的砖差不多……”
夏洛德侯爵从箱子里找到一个包好的土块,“这是当时带回的样品,水泡了以后很黏,和加了胶似的,不散。”
城下就是河,他们不缺水,开凿自然容易很多。
高台城本身就是浑然天成的军事堡垒,船只从水门入城,在狭长的水瓮城接受检查、报关交税,然后逐次放行。
水瓮城不仅控制船人往来,周围还有弩手、火炮戒备,纳安士兵不善水面战斗,好不容易进了水城,依旧被人瓮中捉鼈,难以突围死伤惨重。
“那为什么要打?”倪雅不解,“去年签的协议,皇帝反悔了?”
或者从来就没同意。
“协议是皇太子主持,你知道,他这个人向来主张能不打就不打,虽然我讨厌他,但这件事上我赞同……”
夏洛德侯爵耸肩,“要是我的话就继续往南打。高台城还这么嚣张是因为他们离我们主力太远,离我们南边境又太近。
我们可以攻下其它有运河的地方,分流高台城的船运,人和钱的流动减少,城很快就守不住。”
“再往南就是风明城。”
“那怎么了,皇太子不是觉得风明城提倡的东西挺好的吗?让他出面去跟风明城谈,跟那些圣法师说,我们打到他们城下了也要继续保持他们的高风亮节,不插手任何国家内政。”
“主人,皇帝陛下对高台城什么态度?”
倪雅问拉稞德,是否保留高台城的功能,直接决定怎么打。
上次先皇想先要高台城的贸易地位,才导致方案小心翼翼。
现在周围地区已是纳安领土,和那时的情况不同,选择也多起来。
拉稞德神情淡然,“皇帝的意思,奴隶养着是干活用的。”
不仅可以杀光、也可以烧光。
“的确,来,“高台城基本没有粮食自给能力,顶多自己打点鱼,断了货船,他们大概能坚持三个月。”
“补给制,六个月。”
“冬天打?”
“入冬前打扫完,明年开春要重开。”
“断这么长时间水路贸易?”
在没有备用水路的情况下处理高台城还是有点早,夏洛德侯爵皱眉,但国家资源去扶持别的水路,意味太明显,高台城照样会使出各种手段保持自己的船运量。
纳安境内其它勉强称为运河的河流都太窄,拓宽需要再出兵去抢别的地盘。
如倪雅所说,再往南就是圣法师影响力极大的区域,他们如何行动,也难以掌控。
而且这种独立城邦往往聘用大量堕魔巫师。
堕魔巫师分两大类,一种是触犯禁忌被逐出师门的,比如爱上女人的圣法师,或是违背祖训操纵生命的世界树圣殿巫师;
另一种是至今信仰魔神、致力魔神复活统治人界的魔法师。
他们使用魔法毫无顾忌,为了目的任何手段任何牺牲都毫不犹豫。
他们同时也是这是世界阴暗部分的重要组成部分,赏金猎人、雇佣兵里不乏他们的身影。
高台城有堕魔巫师,无论他们表面上如何供养风明城,请圣法师做名誉国师,该有的他们一个也不少。
纳安军队兵器锐利火器充足,但很少招募魔法师,这种难以验证诚信度的人群,更适合给私人雇主工作。
而即便是最厉害的魔法师,最终拼的也是体力和补给。青雪国几乎全族都会魔法,在与纳安军队的大战中,冲在最前面的依旧是全身武装的骑兵。
“我想了个损招……”夏洛德侯爵看着拉稞德,“特别损,特别恶心,可以说吗?”
都说成这样了,主人能不让你说吗?倪雅在心里哼了一声。
拉稞德点头。
“谍报里显示,高台城和风明城关系这几年突然上升……”夏洛德侯爵指出报告时间,“正确来说是大流感之后,很多信徒质问风明城月神手劄为什么没有预言这么大的灾难的时候。”
那场灾难也席卷了纳安帝国,大量士兵死亡,以致诸多领地至今叛军不断。
神族愿意预言什么,不是人族能左右,但损失惨重的民众需要发泄口,便将矛头直指期间为他们提供治疗的圣法师。说他们供养圣法师,圣法师却不能让他们躲避如此大灾。
自己倒霉非把源头往本破书上推,人族的脑子估计再过两千年也进化不到哪里去。
风明城立即召唤了多个独立城邦之主,对外宣称他们是世代供奉风明城的信徒,他们的财富因信仰而聚集,派高位圣法师常驻以示神族庇护。
风明城能否聚集财富难以考证,但那些城邦之主的家人从此健康长寿,族人成为风明城子弟使用魔法却是事实。
这次危机风明城安然度过,大流感的阴影还在人们心中。人界永远有灾祸,人们年年祈求风调雨顺,也知今年虽不好,明年只会更不好。
灾难的预知与生命、财富、权力息息相关,否则风明城怎会初建数年便成为所有王国的座上宾。
“我觉得风明城藏了病人在高台城,而且地位很高。”
倪雅看着夏洛德侯爵:“你什么意思?”风明城堪称人界医术巅峰,他们治不好的人,藏在高台城?
“风明城治不好,为这个人强行续命违背他们的教义,于是送到了高台城。大概率雇了堕魔的魔药师之类的照顾。我觉得这事情我用一晚推测出来,皇帝陛下应该知道?”夏洛德侯爵问拉稞德,“上面的人还谁知道?”
“皇帝,你们,我,这次的统帅莱德将军……”拉稞德看着二人,“皇太子不知道。”
“这么大的事情他不知道?”
“影卫情报推测出的,没有实证,皇帝不希望碰皇太子
夏洛德侯爵真心弄不懂皇帝到底是偏爱拉稞德,还是只把他当作好用的工具——
脏活担着、敌人杀着、大臣周旋着,还要天天陪皇太子假装争权夺位。
别人都说拉汶德纵容宠爱拉稞德,赏赐无量,但谁见过皇太子险些被敌人砍掉胳膊、被暗杀者扮成友军从后背袭击、这回又要攻打有可能藏匿不知道什么病人的堡垒?
“准备药品物资,确认没有人生病才能回王都。”
“明白。”从时间看,风明城交给高台城的病人应该是那次流感的病人,病人只要活着就有传染性,不能把疾病带回王都。
“那你的损招是什么?”倪雅问。
夏洛德侯爵毫无歉意地说道:“说他们那儿有流行病,停止所有商船往来。整个城封锁三个月,船只就近停靠,转陆运。”
补给断绝,资源自然按照优先顺序流动,城里的脉络便即刻清晰起来。
但部队如何进城?
“三个月,城主不会坐以待毙……”倪雅一页页翻着资料,“如果我是城主,在被宣布封城的时候就要求风明城救援。”
“风明城不是国家,没有军队,他们顶多表示关心,要求派圣法师帮忙控制疫情。”
“无论那个病人是谁,得的什么病,拥有足够他们耗费大量资源维持生命的价值。风明城第一件就要做的,是派人去高台城转移病人。”
“高台城会让他们说走就走?”
“不会,那个人是他们的保命符,风明城不会为了保护他们和纳安国对抗。
他们只能僵持,最佳方案是拖,拖到纳安帝国不得不解除封锁。
但如果病人病情突变呢?
“高台城真的只有水路可走?”倪雅表示不解,“任何城堡都有秘密通道,我不相信高台城城主没有自己的逃生通道。”
“有……”拉稞德指地图上一个小镇,“这些年城主在镇上盖了个别墅,养了很多貌美的年轻人。”
“哇哦,有想法……”夏洛德侯爵摸着下巴根据距离大致估算,“那这地道能走马,甚至能走车。”很好,进城的路有了。
“我们就在那里驻军。”
“他们就这一条通道?”
“还有两条,年头久远,也窄很多,离河道比较近,安排人趁这段时间河流涨水淹掉。”
“明白。”高台城所在本身就是水流冲击形成,岛形平台下方细长的通道便是证据。
平台基底一直遭受河水侵蚀,只因为里面混合了石头又有人为修整才支撑这么多年。
计划轮廓几乎立即定了下来。
“倪雅,制服的事交给你二表哥……”拉稞德离开共用办公室交代,“让他去耍赖。告诉他,要是我们去高台城之前连套像样的东西都做不出来,他就是我们制衣坊第一个无薪长工。”
倪雅如蒙大赦:“谢主人。”
高台城封锁得很快,天然堡垒既是堡垒也是坚固的牢房,不到一个月风明城便送信来王都,希望允许擅长治疗的圣法师携带药品进入高台城。
夏洛德侯爵表示这种事情应该当面谈,并很大度地表示圣法师无需特地前往王都,可以直接在高台城附近的小镇会面。
“啧啧啧,圣法师真是个好买卖……”夏洛德侯爵结束会面后对倪雅道,“穿青雪国的绸子!提花的!药箱镶金!手上那么大的宝石戒指!他们凭一张嘴就能要到钱财,咱们就得拼命,你说世界多不公平!”
倪雅白了他一眼:“他们怎么说?”
“啰啰嗦嗦一大通,说我们身为宗主国,怀疑有疫情也要保证属国的补给,特别是药物之类。
他们大慈大悲,本着普渡众生的原则出人出力去城里无偿救治病人。让我们允许他们的船进高台城。”
倪雅哼了一声。
高台城并不缺粮食,纳安帝国扣了风明城的船,只让他们带走五成药品,换了艘小船送进城。当然,不会忘记趁水门开的时派蛙人顺势潜入。
高台城城主的别墅主要用于待客,除貌美年轻人外没什么真正值钱的东西,装饰浮夸而粗糙,夜里点灯还能看,白天就暴露了真面目。
地道也很快找到,但出口何处没有任何情报,只能按兵不动。
半月后,冯弥尔公爵亲卫队临时驻地迎来了客人。
深夜,从地道。
“拜见冯弥尔公爵……”高台城城主之弟是个圆滚的中年人,头发打理得光亮,他单膝而跪,向斜靠在主位之上的金发少年行礼,“寒舍简陋,委屈了公爵……”
又向两边身着藏青色制服的一男一女颔首致敬,“夏洛德侯爵,倪雅大人安康。”
拉稞德没有看城主之弟,视线落在远方。
夏洛德侯爵道:“高台爵士呢?不会染了疫病?”
城主之弟笑道:“侯爵说笑,哪里有疫病,不过是些风言风语,这不封城这么久,也没发现病人么。家兄坐阵城内以安抚民心,今夜无法前来拜见,请赎罪。”
“嗯,幸好封城及时,城外并没有大量发现病人……”夏洛德侯爵看着阶下之人,“要是有了再封城,岂不晚了。”
对方丝毫没有让自己起身的样子,城主之弟只能继续跪着。
地面虽铺了厚厚的长毛地毯,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一个膝盖上,时间久了硕大的身体难免摇摆起来。
“家兄派本人前来商议开城之事。”封城已经近两个月,纳安帝国除了用大船把上下游封锁,其它什么动静也没有。
圣法师连冯弥尔公爵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打发了。城主之弟偷看主位上的少年,腿长手长,金色卷发中一缕紫色,白皙的面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妖媚异常。
这就是在军前杀了领将夺兵权的女巫之子,看起来不过是个在长身体的美貌少年。
中年人下意识舔了一下自己厚实的嘴唇,才想起养在这宅子里的少男少女们,纳安军人入住后,他们不知是死是活。
“病疫情况尚不明朗,现在谈开城,城主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些。”
依旧是夏洛德侯爵发言,主位上的少年仿佛看不到阶下摇摇摆摆跪着的人。
“圣法师看过了,的确没有疫情。”
“高台城人口近七千,护城兵两千,十名圣法师半个月就能看完?”
夏洛德侯爵声音愈发冷漠,“你们是觉得我家主人年少可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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