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恶（1/2）
厌恶
彩云流漫，从天空倒映的出水陨星擦过神明的肩膀，艳阳高照，失足。
内脏破裂的疼痛再一次袭来，血腥充斥鼻腔，嘴唇一张一合。望着破碎的彩云，神揪住手边的草根，那剥夺的权利却都随着自己的意识而一齐消失了。
“有人控制了自然。”
下午第十六声钟鸣后，穆澈被推搡着走上木架搭的台子，仲夏要求他向旮赫韦干忏悔，并且要在那□□台上正式宣布七古属于里尔赫斯的一部分。
于是，穆澈看了一眼卡西拉为他准备的演讲稿，然后把它揉成一团，捏在了手里。
他站在台上，环顾台下那些面孔，七古人、里尔赫斯人，还有投靠过来被勉强教化了一段时间的都利人，他们基本上都是平民——大概是经过连古馆精挑细选出来的、代表群众的见证人。
雷赫也混在其中，他处理完身上的血迹，此刻正微微仰起头，向他微笑着。穆澈抽抽嘴角，在卡西拉的催促之下终于开口。
“我是七古国王兼连古馆副臣，穆澈·迪斯安……”
穆澈清晰地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必须得这么做，我没有机会了。
他已经想好后果，背叛纳里密斯就意味着抹杀七古仅剩的自尊，可能还会连同前几年戚绅建立起来的信仰一齐毁灭。这个国家可能会分裂、会成为一段历史，但不敢去赌的话……穆澈看向雷赫，对他的出现感到意外。
不敢去赌的话，七古就再也没有如果了。
“我对我的管理过失深表抱歉，在过去的一个月里，谣言四起。但我想要说的是，我的确是纳里密斯指定的继承人，而且没有刺杀过米利西斯殿下，所以我有资格、有权利掌管七古的所有事务……”
他的嘴型动着，声音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但雷赫却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他的听觉一瞬间模糊，只剩下一段空白的弦音，身边仿佛泡沫飞舞，指尖稍微一触碰就可以击碎那段音节。
“战争爆发已经一个多月，七古对米利西斯殿下的事情深表遗憾。在这片旮赫韦干统治的大陆上，七古应当抛弃那些糜烂的思想，全力奔跑在解放的道路上——我们将会尊重、信仰并且无条件服从旮赫韦干。”
雷赫漫不经心地盯着台上的人，卡西拉站在左边，她正蹙着眉头，眉宇间越来越深邃，仲夏站在右边，他面无表情。
声音清晰了起来——
“……我们已经依照七古的法律处置了叛军首领，现在，一个干干净净的、完全归顺于里尔赫斯的七古将会听令于连古馆指挥……”
雷赫愣了愣，随即瞪大眼睛，叛军首领……？那不就是死在那两道黄沙之下的……为什么，为什么要向民众说这样的谎话？他尝试去和他对视，但得到的只有穆澈那冷漠的神情。
但国王注意到了那不寻常的视线，他顿了顿，求证一般回敬他的眼神，然后露出一个安慰的微笑。
突然间，一股陌生的冲动涌上雷赫的大脑，控制了他的神经。时间的确是静止了，他只能看见那白色羽毛凝在空中，穆澈的动作也僵直着。
即使是有过很深的交情，他也毫无保留地把纳里密斯出卖了。他把那个神当作最后的筹码，用着他剩下的威严去镇压他想要保护的人民。在叛国罪已经坐实的今天，穆澈·迪斯安一扫往日大局意识，泰然自若地讲述自己的“正义”，他把傲慢演绎得淋漓尽致，他把背叛说得光明正大！
雷赫的震惊随即变成一个大大的笑容，他不敢相信地盯着他，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里似乎还流淌着鲜血。
他和我一样疯！
这种让人脸红的冲动逐渐化作一团细腻的温柔，瞬间包裹雷赫整颗心脏。他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恨不得下一秒冲上台抱住穆澈，恨不得立刻把他国王的职位摔得粉碎，然后拉着他的手全力奔跑——尽管身后是叫嚷与喧哗。不知不觉的，凛冬将至，不知不觉的……
“旮赫韦干，我该怎么去形容这股迟来的错觉？”
他把头埋进双手之中，发丝穿过指缝。
卡西拉的眉头终于舒缓下来，仲夏也稍稍转过了头，似乎在用声音打量着这个年轻的国王。
穆澈心跳加快，但他一点都不期待台下人的反应。此刻他只想逃避，只想狂奔，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即日起，七古将以崭新的身份，加入里尔赫斯。我们同声赞美……”
这本来就是个形式，连古馆不会对七古有任何信任之感。
他故作镇定地安慰着自己，喘着粗气，而心脏正自杀般跳动着，我要造成民不服王的假象，这才是仲夏真正想要的，否则，在真正终战来临前，七古会被清洗和教化干净，这就失去了革命的机会，亡国灭种也就只是时间问题！
“我们同声赞美：至高无上的……”
雷赫无意识地回头看向身边的七古人，他们都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半张着嘴，似乎在整理什么语言。
“国王在诋毁纳里密斯！！”一个人用七古的语言吼叫起来。
这就像是根导火索，引得全场的七古人都愤然了！他们开始用听不懂的语言对台上国王进行谩骂，然后脱下鞋子向他丢去。士兵立刻从四周冲过来，一边推搡着无辜人，一边举起长矛尝试用暴力平息混乱。七古人吼叫着，纷纷推开人群，想要跨步上台。士兵立刻冲过去，揪起他们的衣领、袖子，把他们摔在地上。
全场乱成一片，不想惹是生非的都利人赶紧推着逆流离开，里尔赫斯人随波逐流，但难免被误伤。
而穆澈，只是站在台上，冷漠地看着他们暴动。
在雷赫的眼皮子底下，一个七古人举起一块手掌大的石头，用尽全力砸中了穆澈的左眼。国王顿时因为击打而后退两步，但仍旧没有停止说话，他捂着左眼，那儿鲜血直流。
穆澈咬着牙，狰狞着表情，再次疯癫状地高声宣誓：“我们同声赞美：至高无上的神明旮赫韦干万岁！！！”
雷赫脑中一闪白光，心灵在混乱中再次受到重击，他紧紧盯着他的动作，抑制不住脸上的笑意，渴望他继续说些背离道德的话。
而穆澈红着眼圈，放下了捂着伤口的手。
他在混乱中结束了演讲，再向下看去，全场那么多双期待的眼神都变成了愤怒、不甘和不解。他们把手指高高举起，万箭齐发般狠狠刺痛了他的心脏。于是他把目光留在雷赫的笑容上，用剩下那只充盈着水雾的眼睛悲哀地望着他，然后出乎意料地嘴角一咧，回过头去——卡西拉朝着他赞赏似的点了点头。
他手里攥着的那张演讲稿几乎被揉成碎片，一阵耳鸣，他听不见台下的嘈杂，只是磨着后槽牙，带着凝重的表情下了台。
总算是离开了可悲之地，但刚走没两步，他就腿软跪下了。他撩起袖子，牙齿死死咬住残留着颜料的胳膊，不泄露一点声音。
干涩的颜料漫上眼睛，拼接着皮肤，紧接着泪如泉涌。
胳膊上的血管被咬破，鲜红的液体再次糊里糊涂地流了一地。他紧闭双眼，双肩抽动着，身体颤抖不停。
但没过一会，他就再次调节好情绪，连续两次深呼吸后站了起来，勉强靠着墙，羞耻地抹眼泪。
“别他妈看了。”他压抑哭腔，看向慢慢朝他走过来的神明。
他心情大好，来时哼着七古的民谣。
“哇噢哇噢，迪斯安殿下，你可做了一件大好事！”雷赫控制不住自己的喜悦。
穆澈却红着眼圈，愤恨地瞪了他一眼：“少讽刺我。”
“与全世界为敌的感觉怎么样？”
他把眼泪抹干净，为了不让雷赫得寸进尺，就只能口是心非嗤笑一声：“爽死了。”
“是吧是吧，穆澈——哎呀别哭啦，需要一个拥抱吗？抱完就是我的同党啦！我们……”
雷赫展开双臂，但话还没说完，穆澈就扑过去结结实实抱住了他。
他没想到曾经那么倔强、不肯透露一丝软弱的国王真的就那么听他的话，这让他反倒不太适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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