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烁(2/2)
“贸然行动。”
“我知道。”
“信仰不忠。”
“我知道。”
“你很可悲。”
“不!我绝不可悲!”穆澈和她对视,看见了那绿色墨珠里的自己,狂妄得不像从前。
“你可知道在战场上叫错神明的名字是什么大罪?”
“我是七古人,我信仰……”
“你是连古馆副臣!”她面部肌肉抽动着,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知道仲夏会给你治什么罪吗?!你知道你现在守护的人——”
她指向穆澈身后的灰头土脸的七古百姓。
“他们是余孽!是罪过!是……是不被允许的存在!他们!——江免会清洗他们的!”
“清洗?”
“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你以为现在仲夏掌权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他是个疯子!他对你说什么了?嗯?迪斯安先生!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穆澈吼道,脖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口干舌燥,喉管发痒。
“所以你要我放弃他们?嗯哼?卡西拉小姐,昨天尧真因为懦弱而辞职,让自己痛恨了一辈子的连古馆入驻了他的领地。而今天!如果今天七古国王放弃了他的子民,那明天,明天黎城女王也会因为威胁而下台,后天就是歌城!我们都在迁就他!我们在助纣为虐!最后受伤的是谁?”
卡西拉瞪大眼睛,然后左顾右盼,似乎条件反射害怕着什么,她撕扯着嗓音小声说着:“我们都知道!仲夏!我!尧双!都知道!但是如果我们不这么做会怎么样?天气会失控,灾祸会降临,相信神明好吗?相信至高无上的旮赫韦干!”
“那请你告诉我!受伤的是谁?”穆澈的语调也降了下来,“受伤的是你的女王!我的子民!还有在齐尔纳上的千千万万的生灵!”
卡西拉倒吸一口冷气:“余慕……”
“是啊,想想你的余慕·明里亚斯女王!”
“你在威胁我?!”
“我们需要联合!”
卡西拉愣了愣,然后蹙眉怒吼:“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联合?凭什么?敌人是谁?是秦林还是江免?人民有什么用!他们蠢得无药可救!他们懂什么政治?他们懂什么局势,他们只是工具,打仗的工具或者是创造财富的工具。我有领导者,明里亚斯女王会带领黎城走向荣光!”
“我也曾相信纳里密斯是万能的!但是!但是……”穆澈动情地望着他身后的人民,然后回头变了脸色,下定决心般地开口,“但他终究还是差点害死七古!”
场面一阵哗然。突然,有个妇人拉住了穆澈的手臂,她神情恍惚地解释道:“殿下做了很多……”紧接着,其他人也附和起来——“是啊是啊,殿下带领我们离开盆地……”“迪斯安先生不要这么说他,他很好的。”“纳里密斯万岁……”
可那是斯图莱格,那是我的老师……穆澈咬紧下唇,痛苦万分地看向他们,最后狠心别过头去瞪着卡西拉:“小姐!如果现在不反抗,那么不久以后,我们都会难逃一劫。”
卡西拉眯起眼睛,然后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音节:“无政府主义,里尔赫斯自由党。”
“无政府……无政府不代表就是秩序的对立面,而且,我和民间那些党派没有任何关系。这只是我居安思危,和政治扯不上边。”
“那你今天下午去和仲夏说吧,迪斯安先生,你真让我大开眼界,果然和尧真那种混蛋待久了,受不了连古馆管控才是正常的,我就不该相信你。”
她转身就走,穆澈刚想要拉住她就被身后的百姓死死拽住,他疑惑地回头,而他们同样心有余悸地望着他。
穆澈的喉结滚了滚,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整理思绪的结果就是愤怒,那种油然而生的没有道理的愤怒,它正灼烧着他的灵魂和尊严。
“其他的人呢?你们这里只有一个营左右。”
“有的留在了盆地,有的被编入了猎石的军队。请不要责怪纳里密斯殿下,他不知情。”
穆澈背过身去,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下令让他们跟着里尔赫斯的军队走,而他自己,则是穿过那片树林,心有灵犀地向前迈着步子。
第十声钟鸣响起——
穆澈走到了一处灌木丛,向雷赫伸出手。
“谢谢,但我只想躺下。”琥珀色眼珠没有了往日的光泽,他麻木不仁,谢绝了穆澈的好意。
穆澈在他身边坐下,用袖子擦了擦自己脸上的血污。他们都心事重重,都在竭力压抑那份莫大的无法理清的痛苦。
“天好像塌了。”雷赫摸着鼻梁上血腥的伤口,然后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好亮。”
“纳里密斯……”
“他没死。”雷赫没等他说完就强行去拼接这句话,那份执念像慢性病终于发作般开始使心智痛苦,他感觉自己的视野逐渐被水汽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雾状的油彩。
“我知道,我知道……”穆澈不想去回忆米卡拉的话,也不愿意去伤雷赫的心。
“我要去云层之上,去找旮赫韦干。”
“挺好。”
“只要找到旮赫韦干,我就能再次见到他。”
“有想法,很不错。”
“你能说点其他的话吗?”雷赫听出了他的敷衍,面无表情地责怪他。
“你希望我说些什么?”
“……”雷赫把脸转过去,没有标志性的笑容,“为什么这么冷淡?”
“并没有。”穆澈心一沉,强行挤出一个微笑,“我只是,有点困惑。”
他擡起下巴,傲慢地望向那片从早晨开始就没有褪去的彩云,没有风,没有沙,只有无尽的征途——通往云层之上的路。
“你会尽快回来吗?”
“如果你不想让我去,我就不去了。”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雷赫直起身子,还没坐稳就弓起身子吐出一大口鲜血,破碎的血肉一股脑从口腔里倒出——内脏恢复得差不多了。
“不要在上面待太久,会迷失自我。”穆澈好意提醒。
“我可比你懂这个,只要心无旁骛,就不会被眼前的东西所迷惑了。穆澈——”他如愿得到了那人投射来的目光。
他揪起那瀑布般的黑发,指尖一滑,干净利索。昔日的长马尾变成一头干练的短发,残留的发丝从手心滑落,雷赫站起身来。
此时微风正好,他带着疲惫却格外自信的微笑俯视着他,玩笑似的说道:“你留长发应该挺好看的。”
穆澈张了张嘴,但还是双唇紧贴,点点头,回敬他的微笑。
“云层之上不能久待……”
因为不止是会忘记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