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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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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青容色悲怆,眼神扫过地上一具具尸体,最终怨毒地落在了玄夜脸上 ——

玄夜始终知道,他与她,与天界,本身就是一张永远不可能和解的契约就算他按兵不动,他也很难与她修成正果,除非他废掉这一身修为,不再做修罗王,不再做魔尊,彻底变成一个废物,对天界再也构不成威胁,他们之间,才有可能迎来真正的转机。

但 ——

他凭什么这么做?

六界万物生息流转,相互制约,堪堪平衡,慈悲辉映着罪恶,罪恶又何尝不是慈悲的映衬?

天界压制魔界数万年,此时早已大不如前,魔界日渐鼎盛,凭何不能取而代之,凭何只能屈居人下?

天地不仁,命数自改,是以强者为尊。

凭何这世间,只能修它天道!

血鸦尖利的长鸣过后,玄夜下定决心,不再以暮寒的身份与她相遇 ——

太行山下,广漠浩瀚,无数道沙砾涌起的褶皱如凝固的浪涛,一直延伸到远方金色的三渡河。

魔军浩荡前行,渡河便达九重天,铁蹄铮铮将沙浪叠起千堆雪,浪声一声比一声狂狷。

天兵得令,纷至沓来,一时间,声震寰宇,血染万里烟波,玄夜穿梭其间犹如鬼魅,永夜功的流焰滚金般向前涌去,天兵一触即溃,须臾被逼退至河岸。

吞日尘嚣中,一道白耀灵光如流风回雪破尘而出,玄夜透过指缝,依稀望见光晕中一抹英气逼人的身影,唇角一挑,收止永夜功,飞身迎去。

“尔等若再往前半步,”染青一身精金玄甲,凛然环视四周,威喝道:“休怪我天界无情!”

“退。” 玄夜依言将魔军命退数丈,悬于她身前,坦然行礼:“上始元尊,别来无恙。”

“你认识我?”炯然戒备的目光中投来一丝疑惑。

“自然,”玄夜揭开面具,银丝散落如瀑,在落日熔金下被镀上一层金色:“不过……上神大抵不记得我。”

看清玄夜的容貌后,刚正的眸子透出一丝诧异,染青的呼吸明显一滞:“你是……修罗王,玄夜?”风将一绺乌发吹进她微张的口中,她定了定神,旋即正色道:“方才我所言你都听到了,我不欲大开杀戒,但若你们执意进犯,我等,绝不姑息!”

玄夜低头浅笑:“想要魔界退兵,可以。不过 —— ”他收剑负手而立,上身微微躬向她,说道:“需上神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话毕,他唤出一封墨淋金烫的庚帖举在手中挥动,看她不接,又戏谑道:“我的永夜功并未大成,上神还怕我使诈不成?”

待她读完帖上的内容,狂涛已息,乌云的青影翻过她的脸,看不清她面上的神色。

“你不必急着答复我,”玄夜靠近她,擡手轻轻拉出她口中那绺发,平静道:“我给你三日时间考虑,三日后,我即登九重天,到时候,你再给我答案 ——

三日期满。

魔军依然驻守在三渡河边,玄夜登上云阶仙台,在玉清宫的大殿上与一众仙神堂然对峙。

“尔退下!”青曌怒目圆睁,一声叱嗟后,众仙抽剑,齐刷刷指向玄夜:“天界就算破釜沉舟,也绝不会出卖元尊,成全尔的狼子野心!”

“是吗?”玄夜笑容森郁,炽红的热浪顺着脉息徐徐渡向指尖:“天帝治世向来靠嘴,我今日也想看看,你的决心,到底有多大……”

濒临爆发之际,一声清亮的女声划破了紧绷的空气:“住手!”染青翠袖围香,绛绡笼雪,款款踱至青曌身旁,冲他轻轻摇了摇头,迤逦的目光又定在了玄夜旋将发动永夜功的手上。

众兵收剑,玄夜整身而立,定定看着她。

“我且问你,”她回望着玄夜,沉静自若道:“合婚帖言,只要神魔联姻,你便承诺魔界永不再进犯天界,此话当真?”

玄夜褪去一身戾气,眉目清举,唇角含笑,不带一丝迟疑得回道:“绝无半点虚言。”

她眉角一挑,问道:“你就不怕我入了你魔界,暗中行兵布阵,成为更大的威胁?”

“自是怕的,”玄夜微微颔首:“不过,元尊向来慈悲,哪怕对魔族也一视同仁,我信你不会行此涂炭之举。”

她眸中闪过一丝诧异,玄夜继续道:“更何况,只要与我成婚,魔族的一举一动再也逃不出你的法眼,于天界而言,岂不更为安全?”

“尔住口!”青曌忽然起身,走到染青身侧喋喋不休道:“染青,修罗天性诡诈,此中必有算计,你万万不可信他!”她却不予理会,与玄夜直直相对。

玉清宫的烟气在众人的屏息下如画般勾勒,明月珰在耳边伶仃一响,染青目扫众人,徐徐开口道:“诸六界永安,守盛世和顺,本就是神祇的职责,若只牺牲染青一人 —— ”

“元尊,不可啊!”

“元尊,您无需如此啊!”

众人跪至一片,劝阻之声嘈杂不断,玄夜透过繁乱纷剧望向她,从容问道:“上神,可是想好了?”

“想好了。”她止住喧嚣,身形玉直,清丽的眸中无一丝退缩,声音不大却振聋发聩:“答应你,我嫁。”

染青嫁到魔界那日,金翠夺目,罗绮赤浓,腰身被金线勾勒,蛇髻蜿蜒垂落于肩,美得四下一窒。

妖冶至极的妆容下,她的明眸里却无一丝妖媚,依旧清丽澄澈,就像一柱穿火而出、永不湮灭的冰,清冷孤傲、不卑不亢得与玄夜相视着,一步步走来。

她的眼神仿佛是在向玄夜示威:至善至纯之人,不容亵渎。

席散,喧平沸止,衬得魔尊殿的夜更为静谧、深沉。

殿内红烛渐弱,模糊照出二人瘦削而挺立的影子,她始终背对着玄夜,两两沉默后,玄夜缓缓上前,为她松开灵蛇髻,乌发坠了满臂,又扶住她的肩头将她转身面向他,手指向发顶绕去:“你甚少穿戴得这样繁复,我来为你解。”

她一动未动,浓密的睫羽半掩着眸,任玄夜一点一点拆下珠翠后冠,指尖触上冰凉的耳垂,正欲为她卸下珠环时,墙上影子忽得一矮,金丝袖中寒光一凛,直直逼向玄夜的颈间。

红烛吊着最后一口气,茍延残喘了片刻后,灯焰一闪,陡然熄灭。

颈间传来冰凉的刺痛,玄夜在黑暗中暧昧不清道:“怎么,才刚嫁过来,便迫不及待要弑夫?”

匕刃又向皮肤内嵌了几分,染青不带语气道:“取决于你如何回答我的问题。”

“好,你问。”

“你那日带军逼至太行山,却不举旌冒进,只驻在三渡河边,”握着短匕的手紧了紧,继续问道:“所以,你并非想真的攻入天界,而是为了引我下界?”

“是,”玄夜半仰着头颅,唇角微擡:“猜得没错。”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又开口道:“那张庚帖,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 你早已料定,我必会答应你,嫁入魔界?”

“是,”玄夜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也猜得没错。”

“你好像很了解我,”她的声音终于透出一丝阴郁,顿了一顿,话锋一转:“为什么?”

“我做魔界的尊后,对天界确实大有助益,可细细想来,对你魔界并无半分好处,”她审视着玄夜逼问道:“修罗王,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不必再与我假意周旋,你我直接一点 —— 你非要迎娶我,目的何在?”

“你认为,我有什么目的?”玄夜低下头,眼眸深邃得望着她:“染青,你为何不信,我想娶你,只是因为我对你动了情?”

她擡起头,视线撞进他的眼睛里,眸色在朦胧的月色下闪烁不定:“……我仔细回想过,那日在太行山下,确是你我第一次相见,既然素不相识,又何来动情之说?”不过须臾,她的眼神又恢复了刚韧:“罢了。既然你不愿说实话,那休怪我 —— ”

话音还未落,玄夜已握住她的手腕,将短匕从颈上拉离了半寸,腕力相拧,她怒视着他,他满不在乎道:“怎么,还真想要我死?”

“你嫁与魔界第一日,便传出魔尊殒身的消息,天界与魔界的恩怨又会添上一笔,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结果?”

趁她迟疑的片刻,破魔匕已被摔飞数丈,玄夜拽着她的手腕往回一拉,强行把她摁进了怀里。

暮色阴翳,铅云锁塞。

殿外狂风怒起,被卷起的花叶霹雳哗啦得敲在雕漆花上,怀中人仇视得看着他,眼里带着威慑的抗拒。

玄夜看着她的眼睛,松开了手。

“既然你不愿与我亲近,那我不逼你。只不过,染青,”窗外狂涛渐熄,月光穿户,映出半张温雅的侧脸:“迟早有一日,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得爱上我。”

幽冥之境,地狱之畔,魔界玄黑色的天空没有任何温度,乌云压境的时节里,更是连半分星点也不曾见。

连日来,万千魔军厉兵秣马,兵刃的铮然声此起彼伏;魔殿外,立在四角的恶龙石像张牙舞爪得向前扑去,在泼天雨刃的冲刷下,欲成动势。

大婚后,染青一直闭门不出,但玄夜知道,此番动静,她绝不会不留意。

果不其然,魔军整兵七日之后的雨夜里,偏殿忽然溢出一股微弱的灵力,他掩去声息,悄然跟了上去。

军机阁微弱的灯焰朦胧映出一个纤细的影子,只见她手捧兵阵图,拧眉思索了半晌后,垂腕落上机关处,“咔哒”一转,轰然打开了石室的门。

在苦心布好的阵眼旋即被摧毁前,玄夜现出真身阻止了她。

瓢泼雨幕下,染青毫不留情得对他出手,玄夜不愿与她缠斗,生生接下一掌,登时肺间一炸,咳出一口血,紧紧执住她的手腕,诘问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染青不住挣脱,怒气冲冲得回道:“你既已承诺与天界休战,接连整兵,又为哪般?”目中寒光如刃:“修罗王,你休要再狡辩!”

他极力压制住她,颅内滚烫欲炸,沉声发问道:“上始元尊,你以为,你这么好娶?”

“报 —— ”还在相峙,一个丢盔卸甲的魔卫忽然踉踉跄跄跑来,满身血污、神色慌张得跪倒在我身前,说道:“魔尊,他们来了 —— ”

大军压境,低垂的雨幕中散发着呛人的血腥气,齐天锣鼓下,耳边浪涛轰鸣。

蚩楼与其他几个魔族族长立在修罗塔的塔尖,眼神不屑而轻蔑,扬声挑衅道:“玄夜,我等衷心追随你多年,你竟为了一个天界的女人弃我等于不顾,”眼睛睥睨扫过携来的数万魔军:“这魔尊的宝座,你是时候让一让了!”

玄夜鬼魅一笑,腾至半空犹如虬龙缠身,不心肺间的剧痛调动周身灵力,脚下金芒四起,远处,数万印着修罗图腾的魔兵须臾间汇成一道细长的黑线,伴着大地的震颤,狂涛般奔泻而来。

血光中传来清晰的人喊马嘶之声,直至雨幕渐歇,惨白的月光映出成片的尸海,他提起蚩楼的头颅,还不及宣告大捷,身体猛然一阵拍心摧肺之痛后,如一片落叶,轻飘飘落到了修罗塔下。

芙蓉帐内,博山炉喷吐着烟线,却掩不住满室的药石之气。

泠疆与和合惴惴不安,担忧得问向巫医:“如何,尊上可有大碍?”巫医收回施针的手,轻叹一口,撩开云被,露出缠满上身、染着斑驳血渍的细布:“旁的好说,可这一掌……”双指指向我胸口处:“尊后神力精纯,这一掌施了十足的功力,尊上方才又损耗过度,已是伤及了根本,恐怕老夫也……”

众人沉默时,笔直的烟线忽得一矮,又被人身带过的风驱散成稀薄的一团,帷幔被一双素手迤然撩开,而帷幔后的脸面色凝重,一双明眸复杂得望向玄夜。

“尊后,”众人诧异,换了几个眼神后略带戒备得行礼,玄夜挣扎起身,半倚在塌上,对众人命道:“都退下吧,”眼睛直直与她相视:“既然是尊后伤的我,理应由她来医。”

待众人散去,博山炉又恢复了气势,在矮几上肆意喷云吐雾。七曜神玉的光辉安宁柔和,将他与她之间连出一条淡金色的线,璀璨瑰丽。

染青极其专注得施着神愈之力,并未注意到玄夜注视神玉时贪婪的眼神,抿了抿唇,缓缓开口道:“对不起,今日之事…是我错怪了你。”

他收回视线,直截了当道:“上神现在可相信,我对你是真心?”

她的睫羽轻轻颤了颤,思考着该如何回应,默了半晌后,开口道:“神魔联姻,只为大局考虑,所以你我之间…何需谈情?”

他目不转睛得看着她,缓缓开口道:“那是你的目的,而我想要的,自始至终 —— ”

“只有你。”

那一世,是他们的第一千次轮回,她顺理成章得爱上了他,却在天帝被暗杀后,发现了他的野心。

滂沱大雨中,她将转息轮夺走,不顾一切得欲将它毁掉,转息轮在她掌上发出求救般的尖啸声,下一瞬,滚滚浓烟漫过她的全身,几欲将她撕碎。

她倒在他的怀里,容颜枯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

“你我之间……犹如煮沙,欲成佳馔,纵经历劫 ——

“终不能得。”

“玄夜,别再让轮回继续,放手吧……”

“放下我,你也能解脱 —— ”

说完这句话,她沾满鲜血的手垂下,身形化成纷繁的银屑,冲进了瓢泼的雨幕当中。

万物昏暗,人寂影残。

玄夜跪坐在地上,任密雨拍打在自己破碎的身躯上,早已分不清面上流淌的,究竟是泪水还是雨水。

执着了千次,失败了千次,他依然未能解开神魔纠缠的宿命。

她教他放下她,可转息轮张开的轮片,像一把腾空旋舞、看不清面目的刀,一刀一刀削刻着他的骨与魂,愈伤愈深、愈陷愈沉,他早已无法抽身。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认命得觉得,他会在这无止境的轮回里,耗尽寿数而死。

转息轮的轮片再次张开,他面无表情得忍受着疼痛,突然怀念起他们的第一世。

那一世,他的心里只有抢夺六界的野心,他不知道自己会动情,不知道自己招惹了神女后,反而会将自己的一生都葬送。

时间回到初遇那日,他披上黑袍,踉跄奔逃于飞沙走石之间,天际闪过一道流星,一袭白衣如期而至。

“你若没有地方去,可以先随我回天界。”

“对了,你可有名字?”

“暮寒捂红炉,春盛染青眉 —— 上神,唤我暮寒便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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