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1/2)
千年
《序言》
“你我之间……犹如煮沙,欲成佳馔,纵经历劫 ——
“终不能得。”
“玄夜,别再让轮回继续,放手吧……”
“放下我,你也能解脱 —— ”
说完这句话,染青沾满鲜血的手垂下,身形化成纷繁的银屑,冲进了瓢泼的雨幕当中。
万物昏暗,人寂影残。
玄夜跪坐在地上,任密雨拍打在自己破碎的身躯上,早已分不清面上流淌的,究竟是泪水还是雨水。
执着了千次,失败了千次,他依然未能解开神魔纠缠的宿命。
她教他放下她,可转息轮张开的轮片,像一把腾空旋舞、看不清面目的刀,一刀一刀削刻着他的骨与魂,愈伤愈深、愈陷愈沉,他早已无法抽身。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认命得觉得,他会在这无止境的轮回里,耗尽寿数而死。
转息轮的轮片再次张开,他面无表情得忍受着疼痛,突然怀念起他们的第一世。
那一世,他的心里只有抢夺六界的野心,他不知道自己会动情,不知道自己招惹了神女后,反而会将自己的一生都葬送——
《前篇》
那是玄夜的第三百一十七次轮回,他仍然以暮寒的身份与染青相遇,妄图瞒下自己的身份,骗她一世相守。
那一世,他已续完千秋万代,魔界厉兵秣马,只待入夜将染青困入无双镜后,蹂践天界于明时。
机关算尽,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却不料计划被青曌安插在魔界的细作传回,泠疆将他盘问绞杀时,桓钦也传来了一封书信:
“明日主帅,上始元尊。”
玄夜立在崖边,看着黑雾丝缠的掌心,烦闷得说不出话来。
染青执意参战,意味着这第三百一十七次轮回,也将以失败告终,他甚至能想象到她揭下自己的面具后眼神的变化 ——
先是诧异,继而绝望,随即化成悲痛的不甘与愤怒,直至抽出神戟,狠辣而无情得向他的心口剜来,绝不留半丝余地。
对此,玄夜不存半分侥幸。
那么,又要重来一次,或者,不止一次。
玄夜在这场无止尽的轮回中,就像悬在崖边的垂死之人,已经用尽了力气,却依然挣扎着,任自己垂挂在陡峭的山壁上,被风刃削皮去骨,血与肉干涸得凝结在一起。
明明,只要放开手,便能解脱……
“暮寒!”一声呼唤将他打断,紧接着身后传来珠翠伶仃的声响,染青白衫洁如霜华,带着衍虚天宫还未消散的烟气,款款向他走来。
玄夜努力收敛起情绪,扬起唇角迎向她——
流云稀薄,月色穿透阔叶,破碎而斑驳得照出二人影。
“好美……”她吮下一口酒,目色柔宁得望着天空:“圆月时,最为平宁,若是能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可惜,满月时分,也是大潮之日,狂浪难息。”玄夜执盏为她添酒,手指相碰,他端直了身子,平静得问道:“染青,你明日……是否又要征战?”
接酒的手忽然一僵,她狐疑得望向玄夜,他继续说道:“方才见你面色凝重,我便猜到几分了。”
月光清淡,照不出她面上的颜色,久久沉默后,她沉声道:“暮寒……我不想骗你。”
“明日之战,与昔日不同,修罗王玄夜野心昭著,意图血洗天界,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听闻他的永夜功已臻入化境,能否全身而退,我并无十足的把握。”
“若我再也回不来,”她吞咽了一口,擡手附上他的手,声音似劝告也似恳求:“你答应我,好好活下去……好吗?”
再压抑不住,玄夜猛得起身箍住她的双臂,激动道:“你既已知道结果,为何还是要去?除你我之外再无人知晓此处,你留在这里不好吗?为何偏要去送死?”案上杯盏摔到地上,琼浆顺着叶脉流进泥土里:“况且,明日本是我们的大婚之日,你都忘了吗!”
“暮寒……你别这样,”她惊诧得看着玄夜,臂上被他捏出道道淤痕:“我是司战之神,斩除邪魔,守护六界,是我应尽的职责,”她缓缓合上眸,无助道:“你……不要逼我,好吗?”
“那我呢?”玄夜紧紧攥着她,咄咄逼人道:“你决定送死之前,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为何在职责与玄夜之间,你总是弃我!”
“你与我不同……”她的声音颤抖:“若我背弃天界,六界将不复存在,你也会一同消失,我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她的泪水蓄满了眼眶,悲戚道:“哪怕与玄夜同归于尽,我也要拼死一战,暮寒……原谅我。”
玄夜看着她,再发不出声音。
待染青气喘吁吁得从玄夜怀中回过神,垫在她身下的衣裙早已铺了满地,她口诞晶莹,目色迷离道:“暮寒……我……”
“你叫我什么?”
她迟疑了片刻,又道:“可我们,还未成亲……”
“上神果真迂腐……”玄夜的手臂绕到她颈后,万般温存得吻上她的肩膀:“你我既已如此,还需行礼,你才肯承认我是你的夫?”
“唔……”她痛苦得闷哼了一声,轻颤道:“夫君……”
此前每一世,她的第一声夫君,都会让玄夜心房一颤。然而此时这声轻唤,竟再激不起他多大触动。
我不想听你叫我暮寒,也不是很想听你唤我夫君,我想听你叫我玄夜,我想以修罗王的身份,堂堂正正得站在你面前,让你承认神祇也会爱上魔,善会与恶相融,而白昼,迟早会被黑夜吞噬。
玄夜解开血脉的禁制,带着她缓缓起身,额上修罗纹逐渐显现,又将她翻过身,从背后抱住她。
“对不起,方才弄疼你了。”
“没有……”她的声音还在止不住得颤抖,口中却说道:“不是很疼。”
秋风簌簌,一朵落花打着旋儿得落到她肩头,被他轻轻吹落后,她身子忽得一僵,屏息半晌后,声音干涩得问道:“暮寒,你身上的气息……为何与之前不同?”
“是吗?”横在她胸前的手臂渐渐上移,玄夜沉声道:“那我此刻,身上是什么气息?”
她挺直了脖子,脊背紧绷起来,又一阵风袭来,头顶阔叶狂舞,将玄夜的脸重新埋进荫翳里。
他勒紧了颈上的手臂,耳语道:“上神,和妖气相比,我此刻的气息,你应该更为熟悉。”
“……”怀里的人身体和声音都在发抖:“你……到底是谁?”
“这么快就忘了……”
“你说呢?”
话音落下,染青翻掌向后击去,脚下的落叶被狂风卷起,她披上衣袍与玄夜相视而立,视线全部落在他的额上。
“你……”她瞳孔骇缩,难以置信道:“修罗王……玄夜!”
此情此景下听她唤出自己的名字,玄夜竟生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他披上衣,用视线扫遍她周身,戏谑道:“上神这般无情,还是说,只有欢愉的时候,你才愿唤我一声夫君?”
“你!”她眼中浸满了愤怒和羞耻的泪水,唤出神戟,飞旋着向玄夜刺来 ——
长夜尽半,满地萧索。
最后一季向阳花尽数散落,有些被踩踏成泥,有些狂散在落叶枯枝之上,直到四周恢复宁静,熠熠星光下,漫山残美。
神戟带着血手印,深深得戳进花泥里,染青咳出一口血,却挺立着,身形不呈一丝偻态。
“我恪尽职守数万年,从未想过,有一日,竟会死在自己的慈悲之下……”她用手背抹去唇角的血,眼神凌厉,一字一顿道:“青曌说得对,当初,我不该轻信你。”
“上神孤单寂寥数万年,太过无趣,”一道伤痕从玄夜的颈间斜蔓至锁骨,血珠漫沁,他唇角微擡,言语轻佻道:“久禁生念,人之常情,不必自责。”
她摇头:“生而为神,销落诸念,无我,无妄,何该如此,”眼神荡过他周身,最后定在面上,眉头浅浅一蹙:“实不该为人蛊惑。”
“不过,”不知是在讽刺他还是在讽刺自己,她低头干笑了一声:“我此前只道修罗王诡计多端,嗜血残暴,却不料你还这般无耻……”
“若我没猜错,你近身侍奉于我,是为了盗取神玉,修补你短瞬的寿命,可你早已得逞,为何不杀了我,为何还要……”
她顿了顿,胸口起伏了两下,苍白的唇也跟着轻轻抖动:“……为何还要费尽心机,以情来骗我!”
玄夜胸中一闷,口中津液酸涩,不耐得摇了摇头。
每一次每一世,她每每揭破他的身份后,必会质疑他对她是否真的有情,而同样的话,他已不想再多说。
正在相峙,一只碧灵鸟忽得从月色中穿透而出,收折羽翼,盘亘在她的身旁。
待染青读完鸟足上的信笺,面色惊愕,飞身将神戟逼到玄夜身前,怒呵道:“修罗此刻攻打天界,是不是你所为!”
玄夜用双指拨开面前的寒刃,泰然回道:“不然你以为,我会等到明日再进攻,然后任他们死在你的染月功下?”
她怒视着他,双目通红,鼻息滚烫,被玄夜紧紧握住戟刃,动弹不得。
“别这样看着我,”鲜血顺着玄夜的手臂簌簌得滴落:“你应该知道,没有你,青曌那些废物根本守不住天界,此时魔军只是包围,尚未攻入,”他微眯起眼,威胁道:“但你若执意离去,我即刻便下令进攻,待你赶回,迎接你的,只有满地的尸体!”
“玄夜,你卑鄙!”神戟被猛然得抽出,锋利薄刃将他的掌心削得皮开肉绽,她面露憎恶,眼神狠诀,大喝道:“我与你,不共戴天!”
须臾间,寒光剑影下夜空灿如白昼,剑声戟鸣充斥整座山颠,相冲爆散的灵力,是黑白的对撞,是神魔的绞缠,直到神戟被铿锵击落,爱与恨一同化作烟屑,飘飘零零落进了淤泥当中。
银白的神戟斜斜地插在神树粗壮的树干旁,染青背倚神树,□□,血沫不断从嘴边荡漾而出,溅落在白衫上,更添凄美。
玄夜曲膝半跪,手握仞魂撑于地面,血顺着剑身汇成一缕涓流,蜿蜒得淌入脚下的嫣泥中。
他心肺钝疼,低头看了看胸前的血洞,笑容阴鸷:“上神还真是下狠手,”拇指抹去唇边的血痕:“弑夫,就没有半分不舍么?”
看他撑着仞魂起身,染青也试图动了动,下一瞬,额上冒出涔涔冷汗,四肢百骸传来剧痛,只得任他步步逼近,眼中冷如寒箭:“你为何不直接用永夜功杀了我,”待他走到她身前,紧绷着戒备道:“你究竟,还想要什么?”
玄夜用剑尖挑起她的下巴,目色深邃,挑了挑眉:“你说呢?”
日破云而升,日光不稳,映在她面上,忽明忽暗。
仞魂铿锵摔在神戟旁,玄夜擒住她的手:“别再执着了,染青,”
“无论你悔也不悔,愿也不愿,你 —— 必须是我的帝后!”
她喘息剧烈,口中弥散出腥甜之气,神情冷绝,一字一顿道:“你休想,”
“除非 —— ”用尽全力击出最后一掌,怒呵道:“我死!”
待永夜功的煞雾渐渐收敛,草木湮灭,神树枯败,天地只余颓色,方才渐亮的天空下起密雨,四方昏天黑地。
玄夜紧紧将她搂在臂弯里,胸前的血污蹭红她的下巴,手指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好像丈夫极尽宠溺的疼爱,呓语道:“每次,你只有在此时,才最乖……”
“你不是很喜欢我吗?为何就是不愿做我的妻?为何每次都要死在我面前?”他委屈极了,却不与她计较,拨开额上粘腻的碎发,一点点吮吻。
染青身躯破碎,眸中珠光渐淡,麻木地目视前方,不做一点回应,直到看清玄夜手上之物,黯淡的神眸陡然一闪,虚弱而惊恐道:“不……”
玄夜堵住她的唇,不许她再发出一点声音:“嘘……”转息轮徐徐张开轮片,在玄夜掌上飞舞盘旋:“方才,我还没有说完……”
“你我之间,就算再重复千次、万次,我也绝不会放手,”转息轮吞噬着玄夜的寿数,满足得发出啸声,四下景物化成密如梭的白炽细线,染青脸上淌下两行泪水,细线穿身而过前,只看玄夜双目猩红,期待而疯狂地说道:
“上神…我们,下一世见 ——”
*
那一世轮回后,玄夜便不再以暮寒的身份与她成婚,无论何时、何景、她会做何反应,娶她之前,他定要让她知道他是谁。
大多数时候,她都会情绪激烈、言辞震荡,在玄夜极尽安抚、表明愿为她止兵息战后,再逐渐平复下来,将信将疑地与他继续生活在一起。
他知道她从未真的信过他,否则不会在他挑明身份后,更加密切地命人关注魔界的动向,也不会每每一有风吹草动,便会寻机来试探。
但,相比起这些涌动的暗流,更多的时候,她面临的是在积年累月的恩怨下,夹在天界与魔界的间隙处,左右为难 ——
第七百一十五次轮转,立下盟约后,他们在天界完婚,魔界自此与天界息战,而他们二人在平常的时日,继续各司其职,各担己任。
一日,玄夜自魔界归来后,撞破衍虚天宫的门,将沉香炉安宁吐出的烟气一搅而散,碧灵鸟惊地翅羽一炸,染青冷眉定定看着玄夜,玉指复摁住琴弦,丝弦声倾淌而出,她平静开口道:“不要找我兴师问罪,我早与你说过,不要让魔军去侵扰焦木林和焦翼族,是你没有约束好你的人。”
玄夜额角涨裂,胸口发闷,诘问道:“所以,你就让天兵趁我不在时冲进修罗殿,击杀我族中幼小?”
古琴传来一声不和谐的音律,她手指弹缩,瞠目诧异道:“什么?”低眸凝眉冷静地思忖了半晌,面上流露出歉色:“对不起,我并未下过这样的指令,”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诚恳说道:“玄夜…你给我些时间,此事,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好,”玄夜用拇指拂过她的脸,眸底暗流涌动,注视道:
“那,我等你给我个交代。”
待天界被魔军的铁蹄踏平,残破的斜阳透过未散尽的硝烟映出二人影,一明一暗,泾渭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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