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薄（2/2）

杨殷在手机的另一侧听见方惟寻的声音，但是他此时却毫无波动，他声音冷利而不容拒绝，透着浓厚的疲惫：“让晏础润来医院一趟。”

方惟寻神色微凝，他一点也不想把“晏础润”、“医院”和“杨殷”这三个词联系起来。

然而，那一夜短暂的浮华静好在杨殷的寥寥几句里轰然褪色。电话里面那个alpha声音强硬又冰冷，每一个字似乎都是从牙关里磨出来的一样：

“让他来，立刻，马上。”

……

方惟寻和晏础润赶去医院的时候病房空空的，满屋子都是一种浓烈的花香气，那是属于杨殷的安抚信息素——路易十四黑玫瑰，花瓣重叠褶皱，花色凝重，是一种庄严优雅的玫瑰，高贵强大，象征着荣誉和权威。

方惟寻虽然带着信息素抑制贴，但是他毕竟处于易感期里面，对于信息素的气味极其敏感，一进病房就感觉到了绝非寻常的安抚信息素释放浓度……这种程度的释放是近乎不要命的，腺体会处于一种极其透支的的状态，稍有不慎就会受伤，甚至崩溃。

晏础润站在方惟寻的身边，用自己自然腺型的信息素小范围地压制住杨殷的信息素，他自己也被高阶alpha同类的信息素整得呼吸不畅，然而警惕的声音中却掩不住几分急迫关切：

“孩子呢？”

“……”

杨殷神色枯槁，全然没有了平日里寒冰一样的傲慢，亦没有了那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他深邃的眉眼间染上了一层霜质的病气，身影萧条，独自坐在病床上，好像处于一种颓败忧郁的低沉气场中，整个人看起来有种隐隐的颓废和堕落。

而在他的身边，是安静摆放着的一堆小孩玩具，有毛绒绒的棕色小熊，叠得歪歪扭扭的纸飞机……还有一个明黄色的风车。

出事的是孩子。

杨思宸昨天晚上回到家里面突然发起了烧，刚开始尚不严重，但是杨殷当机立断地把孩子抱上车到医院，结果还没到诊所孩子的体温却降了下去。

杨殷尚未松一口气，小oga忽然又说自己头疼，小孩的脸色不会骗人，原本久苍白的脸上竟隐隐浮出青灰色，一量体温，却已经低到35度初，血压更是低得可怕。

杨思宸从小不喜欢哭，昨夜却疼得在床上尖叫打滚，冷汗把病服洇湿，单薄的布料勾勒出孩子嶙峋的轮廓。

杨殷在忙碌的医生旁边守着自己的儿子一夜，也毫无理智地释放了一夜的安抚信息素，却只看见医生们一张又一张或大汗淋漓，或欲言又止的脸。

杨殷目光冷凝无神，他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很久才擡起头，他的目光顿在晏础润的身上，目光深沉，那其中似乎蕴含着爆裂的岩浆和崩塌的冰川，染上了绝望的痛苦……在这压抑的痛苦之中，竟然还有一丝一寸难以坚持的委屈。

他在透过晏础润看另一个人。

方惟寻能够看轻对面alpha极致撕扯的想念和尚且残余的想念杂糅在一起，但是他依旧打断了这个alpha逡巡的视线，错身将晏础润挡在了身后。

杨殷的视线被严严地遮挡住，他才恍然回过神，将目光静静地收来。良久，才发出一声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叹息。

“腺体机能紊乱而导致的器官衰竭，正在抢救。”

杨思宸是先天性的腺体功能障碍，这样的孩子从一生下来就活不了多久，更何况思宸的oga父亲是A+级别的顶尖腺体，他生下来就未曾受过A+oga的信息素安抚，让他原本就难堪的健康更加雪上加霜……这也是杨殷一直设计晏础润换腺的原因，他和尘玉是双生子，血缘极近，能够更好地适应A+级别点oga腺体，释放可以维持杨思宸生命的信息素。

即使艰难，杨殷却不信命，他每年毫无预算地往里面砸了无数的钱，招揽了无数权威的医生，硬生生地把杨思宸拉扯到了这样的年岁。

这其实是一件近乎奇迹而堪称伟大的事情。

随着年龄的增加，杨思宸的腺体越来越难以负荷身体承受的能量，他就像是程序错乱的机械一样，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崩溃瘫痪。因为这个，孩子没有上过学，没有接触过其他的小朋友，小时候对外还挺活泼的，越长大越沉默，除了杨殷，他的生命中几乎没有任何色彩。

杨殷枯坐在病床上，根根血丝就像是带着铁锈的枷锁爬满了他的眼球，那往日里英挺俊冷的容貌在一夜未眠和无可预知的恐惧中显得憔悴而绝望——仅仅一夜，几个小时，就可以把这个天之骄子一样的男人打落神坛，变成一位颓废无助的父亲。

杨殷沉默了很久很久很久。

久到空间荒凉，时间残忍。

“晏础润，这些年我待你不薄……”

“但你别忘了，你还欠我一场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