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1/2)
番外六
这日后晌突然下起了雨,几声闷雷过后,直直的雨道紧锣密鼓坠下,不多时成了密密斜织的网。
阿蔷望着天空发愁,小姐去书馆交束修还没回来,正好赶上这场雨!
擡眼一瞧,恰好看到拿着伞要出门凤凰儿,不禁莞尔:“大人是去接小姐吗?”
虽然凤凰儿早是平民身份,可她还是习惯性地叫他“大人”,温鸾暗中提醒了几次,奈何这丫头总也改不了口。
凤凰儿一开始还觉得有些别扭,时间长了,倒也无所谓了,因笑着点点头,“店里就多麻烦你了。”
阿蔷笑道:“书馆离南运河很近,小姐每次回来,都喜欢沿着河堤柳荫散步,你去那里找她,一找一个准。”
凤凰儿说了声“好”,撑着伞,慢慢消失在雨幕中。
只拿一把伞,大人的小心思还是和以前一样多啊。阿蔷抿嘴一笑,轻轻关上了窗子。
因雨来得突然,桥边的茶楼坐满了人,还有些不舍得花三五铜板买茶喝的行人,挤在屋檐下头避雨,不时发两句牢骚,埋怨这场雨耽误了他们的行程。
温鸾坐在二楼临窗的位子,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一个攒盒,里面是果仁儿、松子、脆枣等干炒干果。她剥着松子,却不吃,只把松子瓤儿放在小碟子里。
清风卷着细雨拂过脸庞,空气里也带着清新湿润的青草香,温鸾闭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气,五脏六腑都是凉沁沁的,浑身下上轻松而舒坦。
睁开眼瞧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天空似乎比刚才亮了点。
要停了?她探头向外瞧去,不期然的,看到河对岸走来一个人。
他撑着一把伞,高高的个子,腰背挺得很直,并不让人觉得刻意做作,行走间自有种无形的威压,引得人在察觉前就本能地向旁躲闪,又不由自主被他吸引。
似是感到有人在看他,他擡头张望过来。
温鸾心头突的一跳,急急忙忙躲到窗后,摸摸发烫的脸,怔楞之下又暗暗发笑,都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还跟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一样,见到心动的人就脸红。
危险又美丽,这个男人,总是能轻而易举左右她的情绪。
自嘲同时,还是悄悄探出半边脸,远远看着那个男人。
他登上拱桥,前面是一辆拉石料的平板车,几乎把狭窄的桥面占满了。
拉车的力巴裸着膀子,深深弯着腰,连接他与板车的绳子绷得紧紧的,好像下一刻就要断裂。
凤凰儿伸出手抵在车后,
力巴沉重的双腿立刻变得轻快,到了桥顶,他扭头回望,大声说着道谢的话,可车后哪里还有人?
凤凰儿早施施然地从他旁边过去了,温鸾嘴角向上翘起,不错眼盯着他。
雨雾中,他踩着木屐小心绕开地上的积水,以免溅湿脚上的鞋子——那可是她亲手做的!
他在一个卖花的小姑娘面前停了下来,篮子里,是几支带着尚未完全绽放的早樱。略停少许,小姑娘接过钱,连篮子带花一起递给他。
然后,他重重打了个喷嚏。
温鸾没忍住,轻声地笑起来,随之心里泛上酸酸甜甜的滋味,这个人离花木近了就打喷嚏,偏偏还给她种下一片京城最大的樱花树。
便是忘了过去,也没忘记她喜欢樱花这件事。
他四处张望着,应是在找她,可温鸾不想出声示意,只倚着窗子含笑看着他。
曾几何许,高晟也这样默默看着她吧,那时他的心情如何,是不是和她一样,时不时因对方的小动作微笑?
微笑过后,是怅然若失,还是落寞孤寂?
心口隐隐传来细细的、尖利的疼痛,好像有针尖在扎她的心。
温鸾不敢继续深想,刚要挥手唤他,却听急促的马蹄声从街巷那头响起,不知哪家的纨绔雨天策马取乐,偏往积水深的地方跑,路上的行人躲避不及,被飞起的泥水溅了满身。
自是激起人们一阵怨怼,纨绔和随从们却毫不理会,仍是放肆大笑,甚至调转马头,还想重新跑一趟。
噼里啪啦的雨声中,泥水从伞面滚落,伞慢慢升起来,伞后露出凤凰儿毫无表情的脸。
青色的鞋面上,多了一滴泥浆。
凤凰儿看着放声大笑的纨绔子,眸色一点点暗沉,逐渐变得黑不见底。
折断一小节花木,手指微弯。
嘚嘚的马蹄声突然乱了,马儿狂躁地嘶吼,乱踢乱跳。马背上的纨绔子吓得不住尖叫,扑通扑通接连两声,人和马都滚进了河里。
道旁的人们顿时爆出一阵大笑。
凤凰儿嘴角边撇出一丝嘲弄,转身离去。
温鸾站起身,扶着窗子向他挥手,凤凰儿擡头望来,笑意立刻从唇边荡漾开去,一瞬间,脸上眼里都是灿若光华的笑了。
一缕阳光从云缝破处透出,接着,更多的阳光铺洒在空中,在地上,积水粼粼的,倒映着逐渐明朗的净空。
他踏着满地的碎金,自阳光中向她走来。
温鸾拎起裙角下楼,好似一只鸟儿轻巧地飞到他面前,“你来接我?”
“嗯。”凤凰儿抖抖伞上的水,有点尴尬地看看天,“雨停了。”
他是不是白来了……
温鸾却道:“是啊,你一来,天就晴了。”
凤凰儿怔楞了下,旋即眼睛变得闪闪亮的,盛着雨后阳光,就好像琉璃在流动,温鸾竟看得失了神。
“嗯?”凤凰儿微一挑眉,笑着回应她的目光。
“吃松子儿。”温鸾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帕子在掌心摊开,里面满满的都是剥好的松子瓤。
凤凰儿左手提伞,右手提着花篮子,便弯下腰,就着她的手衔起几粒松子。
真奇怪,明明隔着一层手帕子,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柔软的嘴唇。痒痒麻麻的触感从手心层层弥散开来,顺着胳膊一路攀延而上,最后在她的心头撞了一下。
一瞬间,半边身子都酥软无力。
温鸾悄悄红了脸。
“回家。”凤凰儿把篮子交到左手,就要去牵她的手。
“前面的人,给小爷站住!”身后蓦地传来一声暴喝,便听噼里啪啦一阵纷乱的脚步,七八个凶神恶煞似的家丁,簇拥着刚才那个纵马跑街的纨绔子拦住他们的去路。
纨绔子换了衣服,如今又是光鲜亮丽的人上人模样,可顺着头发丝不断淌落的水珠,还有不知是冻得还得气得发青的脸,怎么看怎么和那身华贵的衣服不相配!
凤凰儿把温鸾挡在身后,眉头挑起一丝嘲笑,“这位小爷,有何指教?”
“刚才是你惊了我的马!”纨绔子大喝,“所有人都在躲我,只有你站在原地没动,我看就是你!”
“对,是我。”凤凰儿没否认——否认自己做过的事不是他的风格。
纨绔子更是恼火,“你找死!来呀,打这不知好歹的狗杂种,打,使劲打,打死算我的!”说完又盯着温鸾瞧,“小娘子,此事与你无关,站远些,哪怕伤到你一根头发丝儿,小爷我也会心疼的。”
凤凰儿冷冷笑了声,他笑的时候,眼中似乎有寒冰在闪动,看得人们头皮发凉。
温鸾还没来得及说话,纨绔子的家丁们已疯狗似地向凤凰儿扑咬过来。
凤凰儿微微弓身,箭也似地刺入那些人中,惊叫呼疼声接连不断,人们如倒伏的麦子一样落地。
湿热的血溅在冰凉的手上,咔嚓、咔嚓,骨头在掌下发出脆响,这声音如此熟悉,好像听过成千上百次,莫名让他开始兴奋。
血冲上他的眼,一种久违的,宣泄般的畅快如决堤的洪水,浩浩荡荡冲上来,裹挟住他,令他情不自禁想要沉溺其中。
直到有人从背后抱住他。
“够了!”温鸾死死抱住他的腰,拼尽全力往回拽他,“住手,够了,够了,他罪不至死……”
黑如深渊的眼睛重新聚集起一点光亮,凤凰儿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纨绔子两眼翻白,舌头吐了出来,脚在半空胡乱蹬着,手也使劲掰卡在脖子的手,然而任凭他如何挣扎,那只铁钳般的手还是在慢慢收紧。
凤凰儿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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