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脚下(4)(2/2)
苏瑶直接把屏幕清空了。
过了几分钟,一个电话打来了,越野车也淌着水过来了,同时信息一起发来:男,汉族,快四十岁,据说有十年的包车经验了。
而且脾气好,够配合,苏瑶很满意。
她一上车:“快走。”
“哎呀,你着什么急,”师傅打着方向盘,“快走,慢走,都是一起走。”
苏瑶疑惑地皱起秀眉,真的假的?
可师傅真就慢慢走。
市区道路,慢慢走,上国道,慢慢走,上高速,慢慢走。
苏瑶快急眼了。
师傅还慢悠悠地说话:“诶,姑娘,你家里是哪里人啊?”
“停车。”苏瑶说。
师傅惊讶地扫了一眼,“高速不能停啊。”
“那你不会开下去?”她理所当然地转过身,抽出一打钞票,直接甩人脸上。“你起开,我要开车,你开得这是什么车,开校车呢?”
开得这什么摇摇车,这么慢!
车果真开了下去,两个人交换位置,师傅转过身不慌不忙地捡起钱。
捡钱数了会儿,居然有十万诶。
这点钱也就当给人开车扣分的买卖了。
苏瑶冷着脸上了车,车子一下飞驰而过,眼前的景色伴随着黄沙起舞,底下的碎石毫不犹豫碾压轮胎下飞出去。
但是:“你怎么才开了六十码?”
“闭嘴,”苏瑶吼着,“快开点我们会死的。”
师傅闭嘴了,他终于整理完了这些钱,正在收拾放包里,看见国道对障碍物的一堆飞速绕行。
他终于也急了:“诶,不行,等下别把牧民们的牛给撞了。”
“撞了赔钱。”
“赔钱,车也坏了,你不还赶路吗?”
“我没心情慢点!”
下一刻,苏瑶尖叫了起来,师傅连忙踩住刹车:“姑娘!你害怕就别开了。”
十分钟后,苏瑶从主驾驶位光荣退休。
师傅继续上任,车子轻轻松松开到了八十码以上,苏瑶躲在副驾驶里,路怒症似乎也住进了她的身体里,一路咒骂,骂空地上撒得七彩隆达纸。
她恨不得快点,再快一点,否则就追不上天边流逝的云彩了。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很快,交警在她最焦急的时候突然在路上拉着长长的线。
“前面怎么回事?”苏瑶惊恐地坐直。
这回好脾气师傅也着急了:“要交通管制了。”
“管制干什么?”她不懂,“这里有杀人犯过来了?”
师傅指着旁边的交通指示牌。
黄色圆形牌子,还画着一只黑色的飞渡羚羊:“藏羚羊要过马路了。”
苏瑶听见荒谬地笑了一声。
但这个地方确实对动物挺好的,莫拉经常会在兜里放吃的,拿给寺庙里的小猫吃。
路上也见到过一些穿着藏服的人给小羊小动物喂水。
就当是这样吧。
苏瑶叹息,比俄罗斯强点,俄律都已经严惩动物虐待者了,但此类案件还是层出不穷。而此时此刻她倏忽也被点燃了内心的破坏欲。
哨声一吹,交通管制正式开始,藏羚羊在马路边上犹豫徘徊。
跳一下回去一下。
苏瑶渐渐急了:“去把它们推上来啊,等着它们上来要什么时候?”
师傅:“没办法。”
他拿出烟盒准备抽一支烟。
而她坐在副驾驶,没有方向盘了,心中有无数充满诱.惑的声音在喊:撞上去!
盯着前方,藏羚羊还在犹犹豫豫着上路。
有时跳到马路上,又不敢继续走了跳下去,有时直接上都不上。但无论怎么样,交警和其他车都没催促它们,连鸣喇叭都没有。
苏瑶看得上火,想伸手去按喇叭,被师傅死死挡住了按钮。
“不能按,”师傅赶紧说,“按了这些羊会被惊到,惊到了更不上来了。”
苏瑶无奈地往后一倒。
她感觉西藏是个没有栅栏的大型野生动物园,哪里都是大把的动物。真的好崩溃,这么多动物,为什么不可以把它们全关起来!
她真是没有办法了。
只能盯着前面的屏幕,车外,那群藏羚羊又来来回回地跳。
苏瑶紧紧抓着前面的车身。
一秒,两秒,十秒,这些藏羚羊就没动弹过。
她想过下车把它们都赶上来,但一点用都没有,这些羊群没人敢动。因为动了,被吓到了更不来,只能等着这群羚羊飞渡。
强烈的紫外线无孔不入,她的腿下已是湿漉漉的一片。
热波晃荡着车外的一切。
藏羚羊身上的黄色毛绒变成了热意的传导器,荧光绿波浪了好几次,她觉得自己全身都是汗。哪里来的说不上来,手心、脚心,甚至是更隐秘的位置。
苏瑶很想发泄出来。
焦急,烦躁,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化成了汗水。
等第一只藏羚羊又一次放回时,苏瑶终于重重地拍着车身:“什么时候走!”
她终于崩溃地大哭:“我要赶过去!我还要过去!我的画还在普兰,我男朋友拿了我的画,我不过去他就要走了……”人和画一起没了。
师傅:“怎么回事?”
苏瑶抽泣着说了前因后果,因为爆发的情绪突然,声音时而尖锐,时而低沉。
不过他还是听懂了:“姑娘,你也别为渣男哭泣,这男的连你最珍贵的东西都偷,能是什么好人?”
车窗外的天空湛蓝一片,为数不多的云朵渐渐走远。
苏瑶就这么眼睁睁盯着却无能为力。
这段时间,让她无力的东西太多了,苏瑶流着泪:“……巴桑多吉,你怎么不把我们俩都杀了?”
她的精神已经因为生活的苦难而死去,只余下肉.体的茍延残喘。
好痛苦,她快不想活了。
话虽如此,但一线生机前,苏瑶最先亮起了眼睛:当第一只藏羚羊走掉之后,它身后的羊也开始走动了,哗啦啦走了许久。
哨子一吹,这些车子的发动引擎声也开始响动。
风一下灌进了车里,师傅也说话:“你看,现在可以走了。”
有什么事情只要多一点耐心就好了。
苏瑶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子。
当师傅开到导航的地点时,已经是大下午了。
苏瑶给了点钱,让他去吃饭。
经过将近十个小时的折磨,她已经初步熟悉了阿里:和西伯利亚一样地广人稀,还同样拥有人类最难以生存的环境,和一大把野生动物。
这里网络也太差了,巴桑还没有同意她的好友申请。
她点了好多下,根本一点都点不动,就像是眼睁睁看着冒出网络不佳的页面。
看不了,只能一头扎进了目的地里。
过了快三个月,苏瑶仍没搞清楚这些僧人到底住哪里,有的庙是住僧房,有的庙是喇嘛在庙旁边修了一个房子,看来他们是因人而异。
巴桑就是在僧人朋友家里借住一会儿。
苏瑶站了门口很久,才鼓起勇气,把所有的谈判方式和语言技巧想了一遍。
才鼓起勇气,掀开了土房子外面的藏八宝门帘。
一进来便是一股檀香味。
长长的藏香供在台子上烧着,到人,只好摸黑走向木楼梯。
奇怪的是,苏瑶不害怕这里,她只闻到了一股安心的味道。
即便是房子黑了些,灯暗了些,但她仍不害怕。
苏瑶摸黑往上走。
刚拐弯,就见到一块被蒙着的白布。
苏瑶隐约见着是她的画框大小,忙赶去掀开,终于是看到了一片暗红的摩托车和老人。
手庆幸地抚摸着,她劫后重生地靠近自己的画框,头与画中人物的头相互倚靠着。
味道变成了佛香和亚麻油混合着的气体。
楼顶上就传来了响动声,她往上看,只见到了一双擦得噌亮的军靴。再往上,男人依旧是一件暗红色的藏袍,搭着一些泠泠玉色的菩提佛珠。
巴桑举起手中的酥油灯,火色照着俊挺的鼻梁。
黑灰的眸色被火光一照射,竟也染上了几分琥珀,但却瞧不透里面的情绪。
过半响,昔日一丝半点的情分只换了一句:
“上来吧。”他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