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月亮(30)(2/2)
这一排老人都穿着一只正常袖子,一只超大垂地的袖子,脚底靴子。而且年龄大上不少,皮肤黑黄又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皱纹。
他们面向苏瑶,显露出一张张饱受生活摧残的故事脸。
苏瑶侧头,身旁的这一位显然养尊处优不少。
巴桑衣着都整洁白净,身姿挺拔,寸头和翠绿耳环却为正气的长相添了几分邪,本来眼唇上挑,是加了几分笑意的。
但阳光奇特的角度下,显得更邪了。
这一排老人比他更黑,衣服表情更奇特,更邪门。
苏瑶一看便瘆得慌,她承认他长得还行,但这是在干什么?
在举行什么仪式吗?
巴桑打了打响指:“央拉,速写本!”
没什么比这更好解释了。
央拉麻木地松下肩,往自己的包里翻了翻,将画着素材的这一页翻了出来。原先的苏瑶是个特肯用功的人,几乎每日都会找素材,还画两张速写保持手感。
她也被这股劲儿吸引,买了画具,但又不怎么画以至于都被苏瑶征用了。
而现在,苏瑶已经一周多没有动过笔了。
“这是你要画的素材,”央拉翻开,“你要好好记住。”
苏瑶扫了一眼,不懂一个老头扶摩托有什么好画的。
她又往前翻,这份速写本基本上是一张好看的夹一张丑的,越翻越觉得还是第一次看的摩托好。倒也不是人物形态抓得准,而是画得细节较多。
看得出是用心的。
她把速写本一放,“我想看看我的。”
央拉不懂:“这就是你画的啊。”
苏瑶往门外跑去,司机已经将他们的行李放到门口了。
她找到自己的画袋,小心地取出自己的本子。因为里面还放了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小跑回去,自己的速写本从第一张开始细节就很多。苏瑶一张一张挑着对比,看是不是真好,挑到傍晚,挑到央拉着急。
她忙开口,焚说画展的主题,急说这素材背后的寓意。
央拉恨不得能将苏瑶曾告诉她的一切都塞进她现在的脑子里。
谁知她现在越说,苏瑶越不想选这一张。
如此急切,这张画是被谁钦点的,是被谁选的!
苏瑶真是恨透了大小姐。
沉默找画的时间愈发长了,阳光斜射,老人们都疲倦地擦拭着头顶的汗。
安排完凳子和水,巴桑走过来催促:“可以开始了吗?”
她还在低头看有什么素材比这好。
没有。苏瑶站了起来,点了点最初那个骑摩托素材。她又听了一遍催促声,心中不耐,手指在人群中随意地一指:
“就他。”
老人们如释重负地结束了这一场挑选。
林芝的气候本比拉萨热,这边人夏季也不太爱穿袍子,喜穿短袖或者是博拉。
而他们一圈岁数大的人穿着藏袍,纵使坐了会儿,大多时候也要站着供苏大小姐挑选。巴桑鞠躬,还叽里咕噜的跟一群和他爷爷奶奶般岁数的人说着吉祥话。
央拉也鞠躬,才扭头:“瑶瑶,你和那个模特打招呼吗?”
苏瑶继续低头找起素材。
但越翻一个越觉得摩托那张是真的好,心头便越发不高兴。
她潦草地打了招呼,心不痛快,于是干脆盘腿坐在一大堆速写本之上。
央拉刚想上去询问一番,苏瑶突然站了起来。
她翻找来自己的笔盒,抽出一本速写本,开始闷头画了起来。
央拉不懂她在干什么,但她知道她是美院的学生,学纯艺就是难以理解。
便也不再纠结进去了。
苏瑶埋着头画,画到夜幕降临,画到这家的主人提着羊回来。
不知不觉,已经看不清本子了,突然一阵强烈的光打在了白纸上。
她回头,又闷不做声地转回来。
身后的人啧了一声,又蹲了下来,光由远远的光圈变成聚焦:“苏瑶,吃饭去吧,这座房子的主人给你煮了饭。”
苏瑶本是想进去的,他一说,她不想动弹了。
巴桑垂眸扫了她的画一样,笔痕透纸:“谁又招你恨了?”
这笔力简直要把谁戳死。
他隐约知道对方心里不快,便按下不表,先观赏画找优点出来夸。
按着对方的命脉说话做事才有效。
夸了几句,苏瑶果然按奈不住,只是话题和画风马牛不相及:“今天凌晨,是你带我去医院了吗?”
看来她很在意这件事。
巴桑低眸,鸦睫遮住了眼底的思索。
他笑着点头:“有啊,你不是身上痛吗,问了医生有没有生病。”
“不对,”苏瑶反驳,“你问的是失忆。”
其实她早知道自己失忆,但从未在另一个地方深想过:
她真是在内蒙古长大的吗?
苏瑶本是相信的,但马场遥遥一握,她与巴桑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整个手掌都起了一层厚茧,许是还生过冻疮,手指格外宽大一些。
或还用过名贵的膏药,手摸起来,有的地方很糙有的地方又不糙。
央拉手摸起来也不舒服。
唯独她,手细腻光滑,是真正的一片柔荑。
若说有什么缺点,就是右手中指有一部分凸起的薄茧,是长期握笔留下来的痕迹。
这只手解释不了她在牧场长大。
况且这几天苏瑶和央拉都在运动,央拉活蹦乱跳,她腰酸背痛。
她更像是在养尊处优中长大的。
苏瑶心里突突狂跳,等待着猜想被准确无误地验证。
他扫了一眼,笑了下,似乎什么都心知肚明:“好像是呢,是大小姐觉得你记性不好,等下画不好了,要想起来好好画。”
她积起来的气顿时一泄,原来不是啊。
其实想想也是,苏瑶折回酒店找央拉去县城时,还偶遇了魏凯宁一回。
和在人前表现的不一样,他好冷漠。
说话也一股‘反正你都知道’的气息,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
他肯定知道自己是替身的。
因为没有一个正常的未婚夫会放任自己未婚妻和别的男的在一起。
那么目前只有一个猜想对了,那就是巴桑是大小姐的仆人。
这个仆人还欺软怕硬,不敢欺负大小姐敢欺负她。
他们都是敬着衣裳不敬人。
苏瑶难掩伤心,强忍着转移视线,问他刚画的素材好还是之前那一张好。
巴桑肯定选骑摩托车的这一张。
因为确实好一点,这是一个大学老师集毕生所学的作品雏形,她没学过美术,不太懂,但很认可她的能力。
这个切题的作品远远超过小女孩的一时怒气。
苏瑶静静地坐在台阶上。
他在身后劝道:“进去吧,瑶瑶,你不想进去看看漂亮的房间吗?”又补充吸引道,“很漂亮,你最喜欢漂亮东西的。”
她摇头:“我不叫瑶瑶。”
夜间温度骤降,冷风刮进了每一道缝隙里。
巴桑动了动唇,突然有把一切前因后果都告诉她的冲动。他伸出手掌,用粗粝的那一面摩挲在她的脸上,没使太大的力气。
他放下手,算了,这个谎言本就是她一手编织的。
因果报应吧。
巴桑叹息:“进去吧,外面太冷了。”
民宿的光模糊了一片,她摇摇头,头发四处再吹着喃,“……我不是瑶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