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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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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所

晚上十点,王开匆匆回警局加班。局里几个接触过裴玉廷的同事都没走,全都在挑灯夜战,加紧整理材料。

——坦白地讲,裴玉廷落网这件事情,所有人都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除了王开。

王开虽然也就和裴玉廷接触了几次,但他总觉得,裴玉廷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劲儿。他很难用言语去形容,非要说的话,就像是套娃,你不知道芯子里究竟是一幅什么样的面孔。但这并不是说裴玉廷很难懂,而是说,她有一种矛盾的气质。

王开脱了沾着夜间凉意的大衣,问:“报案人来了吗?”

有人回答他:“来了,在询问室里了。”

王开一边说“好”,一遍往询问室走,口中大声地说:“先别审裴玉廷,晾她一会儿。”

王开敲了敲询问室的门,没等里面回答就进去了。

梁幼灵闻声擡头:“警官。”

她看起来有些不安,双手放在桌子下绞着,挎包的带字都没有从肩膀上脱下,睫毛在无意识地颤动。

王开打开录像机、录音笔,翻开了记录本,示意跟过来的同事在电脑上开始记录。

王开:“为什么报案?”

梁幼灵的声音倒是很平静:“我在裴玉廷家住,无意中看到了她的罪证。”

王开:“什么罪证?”

梁幼灵:“她家有个上锁的小房间,里面有被砍成一节节的带血的桌子、缺口的刀、铲子之类的东西。”

王开:“你怎么能知道这是罪证?”

梁幼灵有些迟疑:“警官,血……还不明显吗?”

王开:“职业病,你别介意。”

梁幼灵摇摇头表示不介意:“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想坦白。”

王开:“什么事?”

梁幼灵:“我之前见过裴玉廷杀人埋尸的现场。”

王开的身体不由前倾:“什么时候的事?”

梁幼灵:“大概一个多星期前,在断云坟场。”

她把那天的事情讲了一遍,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手指终于不纠结在一起。

王开:“你还记得埋尸的位置吗?”

梁幼灵:“记得。”

王开:“现在可以去指认吗?”

梁幼灵:“可以。”

王开霍然起身:“跟我来。”

他领着梁幼灵大步出去,快速布置任务:“小徐去开车,小陈、小王再叫几个人带上挖土工具跟我走!快!”

身后有人喊:“王队,裴玉廷怎么办?”

王开头也不回:“看好她,等我回来!”

梁幼灵挎着包,几乎是小跑才能跟上王开的步伐。

她扭头往讯问室看了一眼,门关着,看不见里面的裴玉廷。

梁幼灵在看到小房间里的东西时,什么论文研究对象瞬间被抛掷脑后——先前不报警,是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如今罪证送到她眼前,虽则裴玉廷算是救过她一回,但法律的底线不容挑战,梁幼灵自然不能犯下包庇的错误。

她给过裴玉廷机会:有自首情节可能会从轻处罚,但裴玉廷并没有对自身的犯罪行为进行反思。

梁幼灵不后悔举报了裴玉廷。

只是稍微有些可惜。

——好好一个人,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呢?

梁幼灵坐在警车的后排,小徐开得飞快,但此地离断云坟场还是有一段距离的,王开从副驾驶座转头对梁幼灵说:“你先睡一会儿吧。”

梁幼灵点点头,阖上了眼睛。她其实没有什么困意,她细细回想和裴玉廷这几日的相处,如果不是那天在坟场亲眼所见,她是万万不肯相信裴玉廷居然有另外一面。

居家的裴玉廷,虽然话少了些,但真的是……

太周到了。

饭给做好,碗帮刷好,水没了会添,地脏了会扫。梁幼灵每次都要帮着干,结果还没有动手,裴玉廷就已经麻利地干完活了。

梁幼灵又陷入到那个挣扎中去:于情,她不该置裴玉廷于如此境地;于理,法网恢恢,疏而不失。

事已至此,她能做的,就是帮裴玉廷请一个好律师,鼓励她好好改造,常常去探监而已。

警车愈来愈远离城市的霓虹灯,上了高速路。飞驰的风声迅猛,车内没有人说话,梁幼灵后来真有些困意涌上,迷迷糊糊打了个瞌睡。

直到她被叫醒,揉了揉眼去带路。

梁幼灵仍旧从山前的坟场往山上走,翻过山头,循着记忆来到裴玉廷埋人的坑边。

梁幼灵画了个范围,王开指挥人开挖,让梁幼灵回车里休息。

梁幼灵不肯走,裹紧衣服站在一边看。

土很松,明显是被人翻动过。坑越挖越深,没有什么尸骨。

王开又问了一遍:“确定是这里吗?”

梁幼灵:“确定,我之前也有讲,我当时也没有找到东西。”

王开沉吟:“再挖一节。”

没一会儿,有人停了下来:“王队,有石头!”

王开凑近了看,那块石头很大,大约人半个身子那么大,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王开:“挖!”

几个人合力一撬,石头有点松动,一个角被顶起来。王开拿手电筒一照,灯光直直打下去,没有见底——底下还有洞。

王开趴伏下去,凑到那洞前,用手电画着圈,仔细照着内壁。

忽然,他拿着手电筒的手顿住了。王开的头更靠近洞口,简直要塞进去。

旁边用铁锹顶着石头的小陈开口:“师父,您发现什么了?”

王开没有回答,他猛然站起身,看了一眼梁幼灵,吩咐小徐:“你先送她回去。”

他补充了一句:“送她回家。”

梁幼灵:“是发现什么了吗?”

小徐:“我也不清楚,走吧。”

梁幼灵踯躅了一下,最终下定了决心,问王开:“我能和裴玉廷再说几句话吗?”

警车载着梁幼灵又驰回警局。

梁幼灵下了车,黑寂寂的夜色中,警局暖黄的灯光晕出一层边晕。

梁幼灵手扶着挎包的搭扣,神色犹疑,最终还是往警局里走去。

小徐领她到讯问室的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梁幼灵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裴玉廷双手拷在身前的小桌板上,修长的手指交叠在一起,她的腿舒展前伸,背部放松靠在椅背上,闭着双眼,似乎是睡着了。

她看起来松弛极了,没有一点披枷带锁的紧张感。

梁幼灵放缓了呼吸,像是怕惊扰好梦,又像是怕惊醒猛虎。

在讯问室里看着裴玉廷的警察重重地敲了下桌子,帮梁幼灵把人喊起来:“裴玉廷!”

裴玉廷猛地弹抖了一下,倏忽睁开了眼。

睁眼时眼神尚未聚焦,似乎是被灯光刺了一下,瞳孔紧缩,掠过坐着的警官,直直盯在了门边站着的梁幼灵脸上。

裴玉廷没有说话,甚至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动,就这么平静地、不带有丝毫情绪地盯着她。

梁幼灵一只手攥紧了包带,声音像是从喉咙里万般挤压才溢出来的:“裴玉廷……”

裴玉廷:“嗯。”

梁幼灵转头看向一旁的警察:“警官,我能单独和她说句话吗?”

警察面露难色:“这不符合规定。”

梁幼灵不再坚持,抿了抿嘴,和裴玉廷对视:“裴玉廷,你改好吧。”

梁幼灵:“那天你喝醉,我给你换过衣服。我,那时候没想过你是这样的人……”

梁幼灵:“之后我可能不能来探视,等开庭或许我会去旁听,或者……作证。”

梁幼灵:“希望你能够主动交代,从轻处罚。”

梁幼灵从包里取出一件东西:“你家的钥匙,还给你。”

她看了眼警察,没有上前,而是放在了警察身前的桌子上。

裴玉廷的神色逐渐凝重起来。她并不觉得梁幼灵提及那天换衣服是随口说的。

也就是说,在她醉酒的时候,很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

裴玉廷仔细回想,那天她在KTV拿了一袋“开心水”……等等!

——那个密封袋藏在身上,被梁幼灵看见了。

裴玉廷眼神一颤,昨天她还把那东西塞在烟盒中给了龚兴光。也就是说,梁幼灵没有拿走。

但她听出来梁幼灵的言下之意——梁幼灵还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去,但以后说不说……就不一定了。

裴玉廷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微微皱着眉看着怯生生站在那里的梁幼灵。

知道她读人类学后,裴玉廷去了解过这个专业,得知他们需要做田野调查,要掌握快速取得被调查者信任的技巧。除此之外,这个专业本身,就带着一些观察人类的意味。

这意味着,梁幼灵才不会是什么不谙世事的温室花朵。

裴玉廷的眼神有些复杂,直勾勾地盯着人看。警察以为她要威胁梁幼灵,提醒了她一下:“注意态度!”

裴玉廷似乎是被点醒了,又缓缓靠回椅背,甚至带着点笑意对梁幼灵说:“我会的。”

“会改好的。”

梁幼灵勉强扯出一点笑容:“嗯,那我走了。”

然后很礼貌地对警察说:“谢谢警官。”

裴玉廷看着讯问室的门被关上,主动问:“什么时候讯问?”

警察:“等会儿。”

裴玉廷:“王开呢?”

警察:“别瞎打听!”

裴玉廷:“王开负责这个案子吧?”

警察警告她:“再说一遍,不要瞎问!”

裴玉廷:“我主动交代,我们都早解决早休息,不好吗?”

警察从电脑后面擡起头:“你要主动交代?”

裴玉廷:“对。”

警察拿起手机站起身:“等着。”

裴玉廷注意到了他拿手机的动作——王开不在警局。

家里的那些罪证都被搬来检验了,他还能去哪里?

王开正在断云坟场打电话。

发现那个洞后,他就知道这件事不是他能做决定的。他往上打了好几个电话,又转了几个人,还是没人给他确切的答复。

王开疲惫地拉开警车门,刚要坐进去,电话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人显示的是“严局”。

他立刻关上车门,起身往远处走,站定后下意识立了个正:“严局。”

严局:“小王啊,我听说这个情况了。痕检那边有结论了吗?”

王开:“还没有。”

严局:“这个……虽然东西是在她家,但也不能证明是她杀的人,对不对?”

王开:“是。”

严局话锋一转:“刚刚邢老板给我打了个电话,有空一起吃个饭。”

王开:“……我明白了。”

王开挂了电话,没有立即回车里。他捏着手机,目光沉沉地往坟场山头看。他的时间概念很好,60秒后,他吐出胸中的一口气,大步转身,大声说:“土都埋回去!”

小陈:“师父!干嘛要埋回去?”

王开瞪了他一眼:“别问这么多!”

小陈凑过来小声问:“师父,你给我透个底吧,这个洞是不是有问题?”

王开:“知道有问题还问?”

小陈:“是不是裴玉廷的罪证?我们埋了不就是,不就是……毁灭证据罪吗?”

王开:“不是,不犯罪,还有问题吗?”

小陈“嘿嘿”笑了两声:“没了。”

王开回到局里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裴玉廷又睡着了,歪着脑袋一点一点的,但王开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时,她就醒了。

裴玉廷:“王警官。”

王开:“说吧,要交代什么?”

裴玉廷:“桌子是周骁爸妈家的。”

王开:“嗯,也就是说,周骁死的那天,你在现场。”

裴玉廷:“是。”

王开:“这和你上次说的不一样,确定要翻供吗?”

裴玉廷:“确定。”

王开:“上次为什么说自己不在现场?”

裴玉廷:“因为我确实和周骁发生了冲突,提这件事对我不利。”

王开的笔在本子上顿了一下:“周骁是你杀的吗?”

裴玉廷回答得很快:“不是。相反,周骁可能想杀我。他给我下药。”

王开:“下药的证据呢?”

裴玉廷:“就在我家那间房里,是一个杯子。”

王开:“你和他之前有恩怨?”

裴玉廷:“没有,我也很奇怪。”

王开:“嗯,那这一点先放一放。既然人不是你杀的,为什么要处理桌子?”

裴玉廷:“我在他家坐过,桌子和沙发坐垫上很有可能留下我的生物痕迹。”

王开:“好,我们假设人不是你杀的,那周骁是怎么死的?”

裴玉廷:“有人用弹弓在窗外击晕了他。”

王开:“弹珠在哪?”

裴玉廷:“我追出去后,再返回就不见了。然后就发现了周骁的尸体。”

王开沉吟:“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没有任何证据。”

裴玉廷承认得很干脆:“对,所以我才会选择隐瞒。但是,我后来听说你们发现了周骁太阳xue上的击打痕迹。”虽然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完,王开也明白她的意思——所以她今天才会坦白,不仅仅是因为被发现了藏匿木桌。

但是王开又多想了一层:裴玉廷知道他们发现了弹珠击打痕迹在先,坦白在后,这就导致供词有编造的可能。

王开:“其他的刀具是怎么回事?”

裴玉廷:“杀鸡用的。”

王开严肃道:“裴玉廷,注意你的言辞和态度!”

裴玉廷改口:“打架斗殴,都是你同事办的民事案件。”

王开记得听同事提过,裴玉廷此人滑不溜手,没有确切证据证明她参与了这些案件。

王开:“你这是承认参与械斗?”

裴玉廷:“不,刀不是我的,是我劝架的时候捡的。”

裴玉廷:“真的不是,如果是,被打的人怎么可能不指认我?”

王开:“那你为什么藏凶器?”

裴玉廷没有回答,她似乎在想一个万全的说法。

王开:“也是因为怕怀疑到你头上?”

裴玉廷看了他一眼:“是。”

王开合上了本子,站起身:“真实情况我们会去调查,如果你有隐瞒或者欺骗,可能导致什么后果你自己想清楚。”

裴玉廷:“嗯。”

王开拔出了录像仪的内存卡,关上录音笔,对做电子记录的同事说:“今天辛苦了,我来上传吧,你先回去。跟外面加班的人说赶紧交接班,都回去休息。”

警察说了声“好”,出门去了。

王开认真读了一遍笔录,目前的证据只能证明裴玉廷帮助毁灭证据,并不能证明她故意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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