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2/2)
好在,这一次,胶州军元气大伤,要好一阵子才能缓过来。
这些日子里,周珩应当不会再发动进攻。
沧州军能借此机会休整一二,他也能暂时地喘一口气。
从怀中拿出保心丹,楚霁吞下两粒药碗,觉得心脏处异于寻常的跳动终于平静了些许。
这药是秦纵后来配的,比原先姜木配置的药效更好上一些。
楚霁已经许久没再吃了,只是以防万一,总是随身携带着。
气息稍缓,楚霁松开扶着纪安的手,整理了一下折皱的衣袖。
他又是那个无所不能的楚大人了。
就在他走到州牧府前时,发现了许多守在州牧府门口等他的百姓。
楚霁快步走过去,询问发生了何事。
“大人,我想参军。将士们都那么辛苦,就连大人都亲自到城墙上御敌,我们还有什么理由躲在这里?”
“大人,我也想到城墙上去杀敌!”
“我也是!我要保卫我自己的家园。大不了,就是拼了这条命不要!”
连日来,将士们浴血奋战,,楚霁身先士卒,这一切的一切,全部都使得沧州百姓深受感染。
尤其是那些青壮们。
他们自觉正值青壮之年,身强力壮,有的是一把子力气,也有的是一股不怕死的勇气,怎么能安居一隅,逃避在这沧州城内的桃花源中?
大难当头之际,若是不能像那些士兵一样上阵杀敌,保卫家园,如此则不可称为大丈夫也。
于是,在又一次看见将士们在楚大人的带领下击退洪水猛兽一般的敌军时,众人的情绪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们此刻便想披上戎装,穿上铠甲,手持利刃,同所有的沧州守军一样,登上城墙,击溃敌军,保护他们共同建造起来的家园。
人声嘈杂,楚霁却只觉得欣慰。他看见了一颗颗赤忱之心,那样直白地坦然地一股脑地摆在了他的眼前。
楚霁眼眶微热,却依然摇了摇头。
楚霁明白,大家想要保卫家园之心。你们一个个都是好样的,是沧州的好儿郎。但你们虽正值壮年,却不像士兵们一样受过正统的军营训练,在战场上也更容易受伤。”
随即,他朝着众人一拱手,继续道:“楚霁和将士们受百姓供养,食百姓之粮,便应当为了守护百姓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大家也看到了,沧州的状况并没有那么差,我们能守得住,我们必然守得住,楚霁誓与沧州、与百姓共存亡。”
“若是楚霁与将士们当真有不得不历经劫难那一日,还请诸位不要嫌弃楚霁无用,楚霁定然开口向诸位求援。”
“若是此间事了,楚霁也向大家承诺,只要你们想参军,我随时欢迎。届时,还望各位能踊跃参军。”
百姓们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只是不住地叮嘱楚霁,若是有用得上他们的地方,还请一定要开口。
在他们心中,楚大人还有沧州的所有官员和士兵,都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待百姓散去,楚霁这才终于又卸下一些心头的包袱。
纪安看着自家公子倔强的背影,暗自摸了一把眼泪,哑着声音说了句:“我去给公子请大夫。”
话音落下,便跑走了。
楚霁看着纪安跑走的背影,眼瞧着是拦不住的,便摇了摇头。
随他去吧,纪安知道分寸。
他自己这副身子,也的确是该找个大夫来开一剂方子补一补了。
也省得他万一撑不住,在城墙上晕过去。
白白损失战力不说,还容易动摇军心。
秦纵不在,战士吃紧,药膳这种费时费力的东西,楚霁自然是一早便叫人停了。
食补虽好,但终究不及一碗药下去来得药效猛。
楚霁这边还没等到纪安请来医师,便等到了疾步而来的蒯民蒯信二人。
二人步履匆匆,面上怒火难掩,一看便知是有急事。
“这是怎么了?”
书房内,楚霁一边问话,一边示意二人坐下。
蒯信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喘着粗气,脸上的络腮胡都被气得发抖,却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到底还是蒯民稳重,他思虑一番后,终于开口道:主公,先前派出去调查胶州军一事的人,传回消息了。
楚霁立马正襟危坐:“快讲。”
在周珩对于桐昌城的阴谋被楚霁戳穿后,胶州百姓便对周珩失望至极,军营中也是军心涣散。
正如楚霁所想,周珩当时屠杀了一批士兵后,的确短暂地控制住了军营中的形势。
但在周珩下令出兵沧州时,大部分人终于忍无可忍,撂挑子不干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份《胶州时报》出自沧州。
是沧州牧为他们揭露了周珩的罪行,与此同时,那报纸上既然能将桐昌城百姓中的是什么毒写得明明白白,那么他们必然也就能够为桐昌城百姓解毒。
沧州牧是桐昌城的恩人,便也是胶州的恩人。
他们不知有多少挚友亲朋生活在桐昌城,又为沧州人所救。
周珩此举,不过是愤怒于楚州牧揭露了他的罪行,想要泄愤而已。
但这样恩将仇报的事情,胶州军又怎么会答应?
周珩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胶州百姓不服他的有很多,军营中不满他的士兵也有很多。
但那又怎么样?他有的是手段能叫人听话。
于是,在周珩整军出发之前,他随即抽去了一千名士兵的家眷,压在军营之中,随他们一同拔营,来到沧州城外。
这些人可不是被带来洗衣做饭的。
周珩的丧心病狂让人难以想象。
他为了能让这些人起到所谓的鼓舞军心的作用,每日一早便随机抽取十人,将其压至大营前。
而后杀之,称为祭旗。
沧州城一日不下,周珩一日便杀十人,直到攻下沧州城为止。
到今天,这些别压着随军的士兵家眷,已然不足七百人。
士兵们为了自己的家人,哪怕是昧着良心,也不得不臣服于周珩。
他们唯恐哪一日便抽到了自己的家人,因此在战场上十足地卖命。
只想着能早日夺下沧州,救下自己亲人的性命。
这种这种牲畜不如的行径实在是可恨
但周珩就是一个十足的疯子,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他的行为。
楚霁听完整个世界心下谓之大颤。
他原本以为周珩是给士兵们下了什么毒药,控制了他们的思想行为,或者说是麻痹了他们的感官,这才让胶州军在战场上表现的那般勇猛,无畏生死。
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周珩竟然能想出这样恶毒的计策。
恐惧的确不足以让血性男儿屈服,可因爱而生出的畏惧,却带着这样的力量。
楚霁坐在书桌前默然良久,不知在思考着些什么
蒯民蒯信也各自坐定,等待着楚霁发话。
不知过了多久,楚霁突然擡起头。
他定定的看向蒯民,一字一句道:“我要救他们。”
蒯民站起身,面露悲痛:‘’属下便知道,主公会如此,本不想将此事告知。属下初听闻此事时,心中的震颤并不比主公少。可是,主公仁爱是为民之大幸,但主公如此妇人之仁,只怕会是造成更多的不必要的牺牲。”
楚霁之所以看向蒯民而得蒯信,就是因为他知道,蒯信并不会阻止他,反而是蒯民,他太过理智。
“何为妇人之仁?何为更多的不必要的牺牲?”
楚霁很少有这样不听劝的时候,但这一次他却意外倔强。
“主公不是不明白,胶州军的那些家眷被关在军营后方,想要营救绝非易事。现如今,沧州城守军不足四千人,守城尚且不够,如何才能分得出精力去救他们?”
蒯民说的这些话,楚霁不是没有想过,这些道理他也并非不懂。
可是,他只要一想到那些无辜的妇孺,因着两军交战而白白丧命,他心里便堵得慌。
战场上两军的厮杀,不过是因为立场不同,所效命的人不同,所要保护的人不同。这样造成的牺牲在所难免。
可是,常言道,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又怎么会殃及到这些无辜的百姓。
在这样的一个瞬间,楚霁甚至开始怀疑自己。
他的心在一遍又一遍地叩问着自己,这些年来他为了推翻大庸的统治所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不是对的。
可如果这些都不是对的,那么什么才是对的?
“蒯民,我不是在同你商量,这是军令。我命令你,必须要想尽一切办法,去营救那些百姓。”
楚霁看着蒯民的眼睛,终究态度强硬地吐出了这句话。
“主公言说这是军令,按照沧州大营的规矩,如此大规模的调兵,应当有秦将军与主公共同的大印。”
他的话音顿了顿,干脆跪在了地上,继续道:“若是主公独断专行,蒯民亦难从命。为了救胶州的那七百人,主公可曾想过,这就有可能要牺牲上千的沧州军。以一千沧州军换七百胶州民主公可曾算过吗?”
楚霁霍然起身从书桌后走到蒯民身前。
他赤红着双眼,眼底似乎有泪意闪过。
他声音嘶哑有些失态,伸手一把揪住蒯民的衣领:“蒯民,在你心中,人命便是如此算的吗?天下兴亡,苦的都是百姓,是那些真正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沧州与胶州为何有此一战?为的不就是去守护这些百姓吗?而现在看来,我的所作所为,竟有些本末倒置了。”
话音刚落,楚霁便猛地呕出了一口鲜血,面色也迅速地灰败下去,身子摇摇欲坠。
这可吓坏了蒯民蒯信。
蒯民离得最近,伸手便要去将楚霁扶住,却被楚霁一把挥开。
好在蒯信的动作也足够快,他虽然离得远些,却也在楚霁摔倒之前及时将人扶住。
“二哥,你看看你说的什么话?”蒯信第一反应便是去骂蒯民,“主公的打算有什么错?难道要我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百姓去死吗?”、
但骂完蒯民之后,蒯信又担心主公当真要治自家二哥的罪,又连忙补了一句:“现如今主公被你气成这样,你只看将军回来削不削你便完了。”
说完这话,蒯信又眼巴巴地去看楚霁,生怕他真的命人把蒯民拖出去斩了。
楚霁借着蒯信的力道慢慢坐了下来,看蒯信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他轻轻摇了摇头:“药在桌子左边第二格抽屉里,你与我取两粒来吧。”
蒯信诶了一声,连忙翻找起来。
跪在地上的蒯民一句话也不敢说,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喘。
见楚霁这样,他也有些后悔,方才说出口的话有些太重了。
他不该如此与楚霁讲话。
主公素来有心疾,他们都是清楚的。
从前,他们连与楚霁大声说话都不敢,生怕嗓音高了,惊到了楚霁的心脏。
后来,姜木到了楚宅,帮楚霁调养身子,楚霁的脸色这才一日一日地好起来,但终究还是体弱。
那时,楚霁找到他们兄弟三人,说是想要习武。
楚霁是他们的主子,主子说话,他们自然没有不从的。
但后来,他们发现,楚霁的身体莫说是习武了,便是学习骑马的激烈程度都无法承受。
他们犹豫许久,在害怕冒犯主子威严与担心主子身体之间,他们终究还是选择了后者,与楚霁说明了情况。
未曾想,楚霁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说,他们的行为很好。
楚霁说,他只是一个人,难免有不擅长,考虑得不周到的地方,还请他们不吝赐教。集思广益,才能少犯错误。
也是从那时起,蒯民才真正地认可了这位主公。
经过三年的调理,楚霁的身体越来愈好,尤其是秦纵来了之后,楚霁犯病的时候便更少了。
再加上他心性异于常人的坚定,从来不是个轻易抱病喊痛的,所以渐渐的,大家都几乎要忘记这位主公曾经是把药丸当饭吃的人。
于乌、万鲁他们这几个新来的,还有一众的沧州百姓,从来都不知道,楚大人非但不是个钢铁铸成的人,更是个体弱多病、先天不足的。
可这一次,楚霁本就为了沧州守城一事殚精竭虑,多日来食不下咽。昨日他又在城墙上浴血奋战,与将士们共同进退,甚至比将士们都更加辛苦。
他本就体力不支,今日就连饭也不曾吃上一口。
方才自己与他言说周珩恶行,他本就被气得气血翻涌,后来自己又说了那么一箩筐子的混账话,才害得主公心疾发作,吐血不止。
“主公如何责罚属下不要紧,还是请主公以自己的身体为重,请医师来看一看吧。”
楚霁看了一眼蒯民,淡淡道:“无事,纪安已经去请了。”
这话一出,蒯民更是愧疚。
原来主公的身体早就是在强撑着的了。
楚霁话音落下,蒯信也终于找到了药丸,取出两粒来,片刻不敢耽搁地递给楚霁。
楚霁实在是难受,也无暇再叫人倒什么茶水,干脆将药丸扔进口中,囫囵咽了下去。
药是秦纵亲自配的,药效自然不必说,服下后楚霁便觉得周身松快许多。
心跳渐渐平缓,喉间的血腥之气也渐渐散去,楚霁也总算是冷静下来。
蒯民说的那些话,楚霁并非不懂。
他知道,从大局的角度上来说,沧州城门不可破。
保存守军的实力,的确比营救那些百姓重要的多。
可是楚霁,总觉得自己应当在多做些什么?
就像是蒯信所说,他绝对没有办法做到,眼睁睁的看着那些百姓一日一日的,在绝望中等待死去。
在这一个瞬间,楚霁突然觉得自己那样地想念秦纵。
只可恨,自己没有亲自那样天赋卓绝的军事领导能力。
若是秦纵在,今日的情形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哪怕是在沧州只有4000守军的情况下,他也能够做到用兵如神,既能解沧州之困境,又能救胶州无辜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若是秦纵在,他必然会支持自己的想法吧。
忽然,楚霁的目光看向沙盘,秦纵为他制作的沙盘。
沙盘上,在沧州城的位置外面,是一条横亘着的护城河。
可是护城河下却有一处拱起。
那是在修建护城河时,秦纵特意让杨佑留下的。
那时,秦纵对他说,这是一条地道,向前挖通,可至沧州城外。
在秦纵寄回来的回信上,他也提到了这一条地道。
那封回信详细的安排了此次平定胶州的战略方法。
只留5000人守沧州,秦纵领1000人守住沧胶边境,薛正、万鲁领余下的14000人攻下胶州。
这是属于秦纵的自信,兵力的计算精确到每一个人。
在那封信的最后,秦纵便再一次的提到了这一条地道。
他说,若遇情急之事,可用之。
这是秦纵给楚霁留下的退路。
用兵如神的秦小将军并不怀疑自己对于兵力的安排,也不怀疑自己训练出来的沧州军。
与此同时,他也绝不怀疑楚霁誓与沧州共存亡的高洁品格。
但作为爱人,秦纵却依旧想要给楚霁留一条能保证他活下来的后路。
万一呢?因爱而生怖,不就是如此吗?
“蒯民听令。”楚霁终于开口。
蒯民猛然擡起头。
“我命你召集乡民,从护城河下过,挖通一条地道,直至周珩大营。”
听到地道二字,蒯民便明白了楚霁的打算。
这条地道若是能运用得当,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那些胶州百姓。
“可是,即便是咱们救出了这些百姓,周珩大可以传信回到胶州,命人再搜刮一匹百姓过来。”
蒯民思虑周全,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楚霁轻笑出声,脸上扬起笑意;“你忘了,有阿纵替我守着。任何人、任何信,都别想越过胶州边境。”
胶州与沧州的交界处是一座边陲小城,川门县。
这座小城放在整个大雍的地图上来看,实在是小的可怜,几乎都找不着影子。
但是仅仅只论胶州与沧州的话,却是咽喉要道。
尤其是对于周珩来说。
信息的传递、物资的补给,都要经过这座小城才能流通。
对于这样的一座战略位置极其重要的城市,周珩自然是不惜兵力地守卫着。
只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人竟胆大到如此地步,明晃晃地埋伏在他的身后,打着这座小城的主意。
况且,周珩手下的兵力也是有限。
其他城池的守卫也需要人手,尤其是桐昌城外,周珩担心楚霁会弃沧州城于不顾,取道弋江,到桐昌城求得庇护。
因此,桐昌城外兵力最多,川门县其次。
但即便如此,这座小城全副武装,也不过只有五六千守军。
面对这五六千人,秦纵可不会手软。
这些人,可不是什么受周珩压迫的穷苦百姓。
这里的守军,全部都是周珩的心腹,与周珩沆瀣一气,帮着他坏事做尽,就如同桐昌城外的那些守军一样。
否则,周珩也不会如此放心地将守城工作交给他们。
不过两三日的功夫,秦纵便带着手下的一千兵马,以极为强势轻松的姿态,打开了川门县的大门,又以风卷残云之势,将城中守军尽数俘虏。
此战下来,川门县守军死伤无数,更有俘虏三千余人。
在秦纵这里得手后,薛正与万鲁也迅速行动起来。
捷报一日一日地传到秦纵手中。
倒不是薛正他们手里的信鸽够快,而是但看各城各县向着周珩发去的八百里加急的求援战报更快一些。
只不过,这些战报都落在了秦纵的手里,一封也不曾越过川门县。
只怕时至今日,周珩都还以为自己的胶州城一片太平,能够任由他搜刮民脂民膏。
川门县西南角的城楼上,秦纵目光古井无波般地看着外面的尸体。
就在刚才,秦纵率领着手底下的人,击退了想要夺回川门县的胶州军。
他身旁的士兵也同他一样,驻守在城墙上。
他们手持武器,连成了一条线,注意着胶州的一举一动。
秦纵擦拭着双月画戟的手柄,那上头是楚霁亲手为他纂刻的“秦纵”二字。
他身后,百十公里开外,便是楚霁战斗的地方。
但是秦纵没有回头。
他的任务,是守好这座关口。
守住这座关口,便是守住了胶州边境,也守住了两座州府的人民,更是是守住了楚霁未来的万里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