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2/2）

他嘴里像在吐着毒丝：“严则。”

律师，合伙人，严家镇。

这三个词拥有神奇的效用，让那个总是在小少爷嘴里出现的人名出现身形，又出现齿牙。

“你就是严则”，是他含在嘴边就要脱口喊出的。不过，他还在小少爷的折磨下残留了一分理智，说这话无异于让身边的白千鲟自爆身份。

则仔。

原来如此。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长水。”容颜面无表情地扔掉名片，“我也不认识什么长水。”

“你当时那么小，不记得也情有可原，可我保证，你就是那年那个小孩。”严则弯身捡起名片，起身微微怔愣地看着他，又攒了些勇气说：“庄文亭是不是逼你做了什么身不由己的事，你相信我，我是律师，一定能让你脱罪。”

容颜的耳边传来许多纷纷杂杂的声音，这些杂音训练有素，踏着行军的步伐触及心房，同心协力让他深锁在痛苦的记忆中。

回忆并没给他留下什么怀念的价值。

无非是窝藏在深宅的后坡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符合庄老爷的标准喘气生活。他们能读最好的书，却不能自由呼吸，自由奔跑，从无欢笑。学着不能启齿的深房之事，用蜜糖勾人，也要学刀剑奇术，杀人如麻。

他们各凭本事获得新的称呼身份，智商高的可以赐名为“智慧”去海外留学，有位割了舌头后还能自愈的，也凭强大的生命力得名“康健”。

至于他，脸蛋漂亮，所以庄老爷故意作弄，唤他“容颜”。

也许是想让他靠这张脸当名片，以色侍人，眷顾生意伙伴。

一开始，他也会有尊严被碾压的羞耻感，后来他发现，羞耻是给人上人准备的奢侈品。马与骡生来有壁，一只骡就算再努力，也只能背上重担疲于奔命。

他见过的奇奇，总是高昂着头看顶上的风景，可骡永远深垂头颅，从来没有擡起来的资格。

所以，对这位亲口承认把他送进敌营的“严则”，他该抱以什么样的心态来面对呢？

因“严则”而从小少爷那里受到的不公对待，痛极的鞭刑，他该不该还以颜色呢？

“小少爷，我们走吧，我突然有点不舒服。”容颜褪尽脸上的颜色，煞白惊悚，抱着白千鲟的胳膊奋力去逃。

白千鲟的嘴已含住呼吸管，木木地看着湛蓝的水，目镜下的眼色坚毅，他记得这里，记得入水后会出现的剪影，不愿放弃见这一面的机会。

严则有些傻愣，看了眼白千鲟，“这是庄文亭？”

“他不是庄文亭！不是！严则，你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出现在严家镇！你走吧！”容颜情绪失控地叫嚷，伏低在地上，当一只擡不起头的骡。

严则大喜，更为确信，凿死他的结论：“你就是长水……不叫长水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老家在长水！”

容颜逐渐看不清周围的景象，泪眼模糊。

突然“扑通”一声，是信心卓绝的入水声。

白千鲟冷不防地刺进水里。

“小少爷！”比遇到严则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白千鲟独自入水，在容颜心里，白鲸生活的地方如同深海，广阔无垠，会把白千鲟弄丢的。

他并没着任何装备地盲目跳了进去，水花溅湿严则那件黑硬的衬衣，令他高呼不止：“你们快下去救长水！他会呛死！”

说到这，严则突然发了疯地纵深跃入那深池，让众人哗然一片。以前他是没能力救下长水，可现在——

水在漫过头顶的那一瞬，严则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水压太重了，挤得他肺腑作痛，直到最后一点空气都弃他而去。

严则的口鼻里吐出大串的气泡，在水下乱动着长手长脚，盐水刺得他眼睛发红，可他拿出至死方休的气势，逼自己睁大眼睛，寻着长水的影子。

慌忙进水的工作人员也在努力游动，找那两个脑子进水的憨货，一时间Alec的四周出现多个人影，待它发现情况不对，立刻受到惊扰，幅度巨大地展着胖身，使水中翻起旋涡，水流在大家匪夷所思的目光中，盘桓成巨大的水下龙卷风，不停不歇地翻腾。

严则还在垂死挣扎。

都说人死前会出现走马灯似的人生，他也在大脑空旷失氧里，出现三个明锐的念头。

他不后悔学法，只有法才能杀了庄文亭。

他也不后悔能在白千羽面前低三下四，哪怕入他的心就要尝他的身。

严则觉得，他不嫌弃那种窒息的、让人闷满一嘴的感觉。

可他最后悔的是放任长水爬出他的视线范围，爬到鬼窟，如果时间有重新来过的可能，长水会在他破破烂烂的家里长大。

“长水——”严则用口型继续喊道，水也顺势大量涌入。

正在惶然失心，想把这水池踹烂的时候，严则先是眼前一黑，脖子就让一只手扼住，被那股莫名的力道推行几米后，重重磕撞到墙体。

严则忍着泪，说：“长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