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仁术难全(2/2)
“都是你们乱扎针!”周家儿子踹翻煎药的红泥小炉,药渣里的丹参沾满青石板,“要不是信你们中医,早送医院输氧了!”
街坊们窃窃私语,几个常来抓药的老人默默捡拾散落的药材。
医调委的玻璃窗结满霜花,老爷子摩挲着泛黄的《医嘱录》。调解员推来尸检报告:“死者冠心病急性发作,与针灸治疗无直接关系。”
周家儿子却指着病程记录嘶吼:“扎完针说能下地,这不是误导?”
半夏翻开奶奶留下的问诊簿,泛黄的宣纸上记着某年冬至救回心梗患者的事迹。
程柏言忽然推门而入,白大褂上沾着中药房的艾草香:“这是三甲医院出具的心血管造影报告,显示冠脉堵塞已达85%。”
清凉的雨丝沾湿了周家祠堂的挽联。
周家儿子蹲在檐下抽闷烟,忽见老邻居张婶颤巍巍捧来陶瓮:“阿婆去年就托我腌的糖藕,说要谢苏大夫治好了她的老寒腿。”
供桌下的藤箱突然倾倒,散落出整摞未拆封的体检报告。最上面那份心电图,赫然标注着三年前的“心肌缺血”。
程柏言轻叹:“阿婆怕你们担心,这些年都独自来医院开药。”
药碾里的三七粉簌簌落下,苏半夏机械地重复着捣药动作。晨光漫过格心窗的桑皮纸,在《大医精诚》匾额上流淌,却照不亮她眼底的阴翳。周阿婆临终攥着她手腕的触感,像根艾绒灰烬里的银针,时不时刺着心尖。
“小夏,把晒药匾搬来。”老爷子轻叩黄杨木诊案,案头青瓷盏里的参须茶正氤氲着热气。见半夏恍惚着碰倒艾绒罐,他捻着银须叹道:“当年你奶奶走时,我在太冲穴扎偏了半寸。”
半夏猛然抬头,药杵当啷砸在石臼里。她从未听爷爷提过奶奶病逝的细节——那位总在记忆里温柔分拣药材的老人,原是被心疾夺去了生命。
“那是丙寅年霜降。”老爷子摩挲着针囊里绿丝缠柄的银针,七十二枚针在绛色缎面列成北斗,“她心绞痛发作那夜,正教街坊用紫苏叶敷冻疮。”
半夏想起周阿婆竹榻边翻倒的观音像,香灰混着丹参粉末在地砖上洇开的花纹。爷爷将晒干的灯心草编成蓑衣状,药香裹着往事漫开:“我取膻中、内关、心俞三穴,针尾米珠晃得像暴雨里的星子。”
暮色漫进药房,狸花猫跃上盛着合欢花的竹匾。老爷子忽然握住半夏捣药的手,掌心粗粝的茧子摩挲着她虎口:“第七日卯时,她倚在藤椅上看我晒陈皮,说今日的日光倒是像初遇那年。”
“然后呢?”半夏望着奶奶用过的青花药罐,罐身修补的锡纹在夕照下如银河蜿蜒。
“然后申时三刻,她握着半片未切完的枳实,在药香里睡去了。”老爷子将灯心草蓑衣投入炭炉,青烟袅袅化作鹤形,“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银针留得住气血,留不住节气更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