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一）带我走（2/2）
我听到自己胸腔里一颗心被揉碎的刺耳声音。不能言语，不能思考。想必此刻我的脸色该是灰白如纸……
古错眼角的红色印记竟如火光一般耀进我看不清东西的眼中，刺眼而凄厉的光。这红印，竟然令我嫉妒到绝望。原来我什么都不是，从来什么都不是……
“风止息他一直在寻找那个等了一千年的女子，这你是知道的，对吧，落落？这些天你也看到了，他对我很好。想必你也猜想过这个事实吧？不过你最后还是选择了自欺欺人，对吧？”
对。
“那个人就是我。纵然轮回转世改变了模样姓名，我也从没有忘记过他的样子……那时候，他是古华帝国的大皇子，才华横溢名动天下的少年储君。那时候，未夕城河水未枯，青山如黛，繁华盛世，秀美如画。这是我们的城，我们在其中相爱，年华正好，时光如水。这里到处开遍了桃花，王宫后面还有一座掩映在桃花林中的小竹屋，是我的住所。风止息在林中小河旁弹着琴，为我唱了一曲挑花调……他笑着问我，要不要考虑嫁入帝王家呢；我说，好啊，你有那么多弟弟，不如给我牵个线吧；他笑我，说，有一个长得很好看，很有才华的弟弟，对你倾心已久呢，要不要嫁给他；我知道他说的是自己，我说，好啊……”
她的描述中，未夕城正是风止息记忆中的模样。准确得让我绝望。
她讲得动情，似乎是流着泪在微笑。回忆深深，幸福而苦涩。
我却心如刀割，恨不能捂住双耳，一个字也不要再听。我的泪早已汹涌，湿了一地。不知道是怜悯自己的卑微悲哀，还是感动他们两人的故事。
“后来他死了。”她顿了很久，似是哽咽，“他为我而死，我也追随他而去。我们约定好了，来世再相见。可是造化弄人，他竟是仙与魔之体，千年不死。我们从此生生相错，终于在这一世相见……他却忘记了我的模样……”
“哈，哈哈……”我失笑。泪还狂奔着。想来一定是很丑陋很狰狞的表情。
“那我呢？我算什么？”我不甘心。他说过的，若遇见我是他等待一千年的命运，他愿意接受。如果古错是他的前世，那我可不可以算是他的今生？
“不要傻了，落落！他没有转世，他一千年只活了一世而已！你以为是什么支撑着他长活了千年？是为了遵守与我的诺言！你又以为你凭什么可以吸引他？是因为我！是我给了他熟悉的感觉。可你却总是紧紧跟在他身边，形影不离，让他习惯了你。他只是暂时还没有记起我，只是暂时！就算他现在误以为自己不理前尘抛弃过往也可以活下去，可是终于一天，当他记起一切，你就什么都不是了。你明白吗？落落，你明白吗？你一定要让自己伤到体无完肤吗？一定要缠着他，最终证明自己的卑贱吗？”
我奋力发出狂笑，绝望地对自己说：“这一切，只是这样而已。”
难怪。我总算明白了风止息那句“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邀请你”的含义。原来他在逃避自己慢慢复苏的记忆。
古错斩断束缚我的绳索。我无力地跪倒在地。
她跪下身，轻轻怀抱我，声音柔软得竟有一种亲人般的怜惜：“落落，我不想看你再受到伤害，你走吧。”
我说：“好，我走。”
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却还是虚脱到毫无力气。我瘫软在她身上，扑鼻的美人香气。
“不过……”她低沉了嗓音，“走之前，你要先给魔君和长老们一个交代，给全部魔族一个交代，这个人，到底跟你有无关系？你们究竟还有什么针对魔族的行动？”
我看不到她的脸，却觉得一定是很可笑的。我说：“古姐姐，你究竟想让我怎样呢？”
她一愣，冷笑一下，说：“我要保护我的丈夫，我的子民。你居心叵测，企图倾覆魔界，就是我们的敌人。我不会容许威胁我魔族的任何力量存在！”
“古姐姐，”我笑，“我好像不认识你了……”
“我也好像不认识你了。或许我们从来就只是陌路人，你却假意要与我姐妹相称——”
“哈——”我忍不住大笑一声。为什么人可以这样虚伪？我第一次感到深深厌恶这个女子。再也不想看到她了。
我全力推开古错，强撑着站起身。
“落落，落落……”她却突然又变得柔弱下来，梨花带雨膝行到我脚下，“嗵，嗵，嗵，嗵——”，一声一声膝盖砸地声，我听着都替她感觉到痛。
她抱着我的双腿，仰面小心翼翼地替我系好衣襟，遮住绽开血肉的肌肤。
“落落，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派人来杀了我也好，但是求你，求你不要伤害他，不要伤害我的丈夫，风止息！我很爱他，真的很爱他！一千年了，每一世我都只是为了找到他而活着，现在，只要他好好的，你要我怎样都可以……”
厌恶。幸而眼睛看不到她现在的样子。我冷言道：“古错，你起来。”
“求你……”
不想再说什么。我深恶痛绝地抽腿迈步，不料却似乎将她踢翻在地。
“殿下，殿下你怎么了？”
“不好，殿下的毒发作了……”
晕过去了吗？地上的红衣似乎是不动了。我不知所措。直到一袭暗红色的身影掠过微风闪至我身前，然后毫不迟疑蹲下身抱起地上那影影绰绰看不大清的红衣人。那阵风中带着熟悉的扑鼻冷香，令我忆起前夜的缱绻万千，抵死缠绵。
然而，大概是因为眼睛看不清了吧，眼前的人一时竟也让我感到陌生得可怕。他怀中一袭红衣，那一闪一闪的蓝色戒指，深深嵌入那一袭红衣中，蒙住了光辉。
而我手上的戒指……我自嘲地笑笑，将它握在了手心。太刺眼了，眼睛很痛。
我转身离开。忍着钻心的疼痛，按住不断渗出鲜血的伤口，豪迈地跨步向远离他们的方向走去。
“落落——”风止息沉沉唤我。
我不回头，向着看不见的前方一直走。
“落落，站住——”
不要再喊了。再喊一次，只要再喊一次，我就会转身扑回去他身边了。
他没有再唤我。我一步不停地走远。想必背影是决绝的，可其实我的脸上早已被泪水洗过，不成样子。
“落清心，叫你站住！”有人横在我面前，被我撞个满怀。听那锋利的声音，是九方子。
我绕开他继续走。
“落清心？”他再拦住我，“你受伤了！”
我低声说：“方子兄，如果你还念及我过去的一点小恩情，就什么都不要说。”
“可是你……”
“我没事的，这点小伤……”说着，便晕眩得扶了他一下。
我苦笑，问他说：“方子兄，你知不知道人间大沈国的国都在哪个方向？”
“那个方向。”
我说：“哪个？把我转向那边。”
他将我向东南转了一些。
我朝着空中大喊一声：“沈苍河——”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喊出这个名字，大概是因为找不到夏天，而记忆里这个不太熟悉的朋友好像曾经对我说过，需要的时候，朝着都城方向大喊他的名字，他就会出现。
我实在是累垮了，想要找个人依靠一下，就一下，很快，甚至只要喊一下他的名字这么快。并不奢望他真的出现。知道远方有这么一个人或许可以帮我，我就感到不那么孤单绝望了。起码还可以走下去。
我说：“方子兄，麻烦你，可不可以送我离开这里？最好送我到离都城近一点的地方。”
“……好。”
我凭着眼中模糊的影子冲他微笑：“谢谢。帮了我这一次，你我就算无恩无欠了，你以后一心跟着风止息，不必在我二人之间为难。”
他叹息一声，便带着我腾空跃起。
直到最后，我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