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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梵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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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问施主寻的是何人?”

“云飞音。”

“飞音师兄?那正好,今日是他的剃度仪式。两位是他的朋友吗?”

我说:“其实,我们是受人所托,替他的家人来寻他的。”

“两位请进。”

步入大门,便见三座大殿,正殿名曰“万相宝殿”,大得惊人,只能仰望。穿过此殿,再经过一片郁郁苍苍的松林,便见广阔的广场,几乎没有边际,白砖铺成的地面上漫雕莲花,林立的石柱上浮雕佛陀,宝塔高耸在东西两角,无数金铃悬在空中,环绕在广场边缘。

百余名弟子身着青灰色僧衣,手持念珠,念着经文,依次触碰每一个金铃。

经声,铃声,钟声,风声,不知何处传来的溪流声,宁静而虔诚。

梵音于心,无欲无念。不安了许久的心有一瞬沉静,我几乎渴望皈依。

众僧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另一个人的虔诚诵经声便突出起来。声音平静如水,却有掩不住的落寞,我听得出来。

那人盘坐在中央,长发垂肩,面朝远处的万佛大殿,和半山的万佛石窟。

“两位请稍等,师兄在度新皈依的弟子。”

我说:“咦,怎么他是师兄,却还没有剃度呢?”

“起初是他不肯,后来他终于下定决心,师父却总说时机未到。”

“哦,一定是他尘缘未了是吧。”我点点头,“一般师父总是能预见未来的,八成是在等我们来带他回滚滚红尘中去吧。”

那人起身,众弟子依次经过他面前,接受他抚顶祝福。

最后一个弟子离开后,我们身边的小和尚唤到:“师兄,有人找你。”

他缓缓回身,我终于看到了那张果然很俊美的脸。正如沈苍河所说,他相貌美丽,身材不算高大,气质淡然却很独立,一看便是满腹诗书的人,却绝不软弱,眉宇间尚有磨不灭的志气。

只是,令我不忍看的是,他的左脸,几乎全部被狰狞的伤疤覆盖,一直蔓延的衣领中。

他微笑,仿佛并不在意我惊诧的目光:“你们是?”

见我不说话,风止息道:“云公子,我们受人所托,从舞宿城来。”

他不改颜色,说:“为何事而来?”

我说:“云大将军,就是你的弟弟,被判了死刑。他想要见你一面。”

他置若罔闻:“我今日剃度,断绝红尘。二位也一起进来为我见证吧。”

我们只好随他走进庄严恢宏的万佛大殿,殿内穹顶高若九天,千万尊大大小小的佛像雕满每一寸墙壁,俯瞰众生。老和尚早已等候在大殿中央。

“师父。”

“飞音,今日我为你剃度,但你要先过最后一劫,‘放下’。”

“何为‘放下’?”

“‘放下’即是不回避,直面,而后平静放下。”

“师父……”

“飞音,今日故人来寻,你将你所逃避的往事讲出来,若你还能心如止水,我便为你剃度。”

“师父……”

檐下铜铃轻响,禅院花木深深。诵经声不绝于耳,环绕着整个大殿。他静静讲诉记忆深处的留恋和永不愈合的伤……

那年云征大将军远征凯旋,夫人为他诞下一名男婴,取名为“飞鹰”,望他长大如雄鹰般展翅于空,自由翺翔。

不料,被寄予厚望的飞鹰不出周岁便重病夭折。此后三年,夫人一病不起。云征专情,不肯再娶。

院子里那株将死的海棠,原来不属于云飞音,而是属于云飞鹰。

就这样,云家旁支的不满三岁的云飞音便过继成为云征长子,拥有了“飞音”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名字。

都说是云飞音带来了好运,第二年,云夫人又诞下一子,便是云飞龙。

若说公正,云氏夫妇也算公正,待云飞音很好。但外人所看不到的,是关起院门时的那一点小小的偏心,云飞音却察觉到了,尤其他始终记得自己并非是这个家真正的长子。云飞龙却全然不知,对于父母的溺爱和哥哥的照顾全部当做理所当然。

对于小孩子来说,父母太遥远,而哥哥总是值得仰望和依赖的。他喜欢他的兄长,喜欢他长得好看,喜欢他善良,喜欢他总是保护他不被大一点的孩子欺负,于是,他紧紧跟着他,形影不离。

“哥,我跟你一起去。”

“哥,你去哪?等等我,我也去。”

“哥,起床了,娘叫我们吃早饭了。”

“哥,你觉得那个好不好?我们要不要买?哥,你说好我就买了啊,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要了。”

“哥,干嘛把门插住不让我进来?我又不会吵你,我就在你这儿躺会儿,你忙你的就好。”

“我哥说了,你们不可以这样做,这样做是坏孩子!”

“哥……哥……”

弟弟是如此的天真无知,他并不知道,每次两人在外面闯祸,回到家后,他呼呼大睡,哥哥却要独自承担过错,在雪地里跪一整夜。

一次,弟弟被街上的孩子拿树枝划破眼角,父母心疼不已。弟弟说,不关哥的事,是我自己跟人打架,他不在旁边。弟弟睡着后,结实的马鞭狠狠落在云飞音幼小的脊背上。

只有一鞭。然而只有一鞭,也足以令他皮开肉绽。多么痛,他都不吭声,只是双眼噙满泪,望着弟弟单纯的睡颜。

云飞音说:“那时我是多么想恨他,可是怎么恨得起来呢?”

到了读书的年纪,云飞音结交了许多自己的朋友。他们都爱好诗文,或者起码是同龄人,有说得来的话题,他们常常聚在某一人的家里玩儿。

有时也会来云家,云征夫妇一向很欢迎。而云飞龙,每每也挤进哥哥的房间凑热闹。

一日,伙伴们又来作客,大家聚在云飞音的房间。

有人把房门一插,说:“飞音,我们这次不带你弟弟玩儿行吗?他一个小孩子又不懂得诗经礼乐。”

“是啊,他每次都来捣乱,我们不带他好不好。”

云飞音不语。

有人过来推他:“好了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没断奶的小孩子,还离不了你了?怎么说你们也是将门虎子呀,就让他一个人玩儿会儿吧,没事的。”

只好如此。他们在屋子里欢言尽兴,击节高歌,对不断的敲门声置之不理。

过了一会儿,窗子被推开,露出一颗小脑袋:“哥,怎么不给我开门?都敲半天了。”

云飞音走到窗前,捏捏弟弟的脸蛋儿:“门坏了,打不开了。小龙自己玩儿一会儿好吗?”

“那你从窗子抱我进来吧。”他张开手臂等着。

有人“啪”一下合上窗子:“飞音,你干嘛什么都随他呀?我爹说了,你爹娘很偏心你弟弟的,对你一点都不好。干嘛还跟他玩儿?”

“就是啊,还有人说你不是亲生的呢。”

云飞音轻蹙眉:“没有,他们胡说。”

“啊呀!”窗子外传来石块倒塌的声音,云飞龙一屁股摔下去。

云飞音忙要冲出门去。有人拦住他,说:“飞音,你爹娘在家吗?”

“不在。”

“那好,你听我的,好好叫他吃点苦头,把他锁在柴房里,也让他知道知道害怕是什么滋味。放心,就一会儿,不会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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