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迟往矣（2/2）

几个仆人对看一眼，转回头来推微生月道：“胡说八道什么！刁民，快离开这里，否则有你好受的！”

微生月趔趄几步，我扶她站稳。她也不气愤，对仆人心平气和说：“我是来救你们公子夫人和她腹中胎儿的，要是耽搁了，你们担得起吗？”

仆人再对看，其中一个匆匆跑回去。不一会儿又跑出来，说：“两位姑娘，我家大公子沉念请你们进去。”

我们两人走进门去，一路雨打繁花，芬芳清香。此情此景，像极了公子竹如的家，只是，路旁的丁香树比之前多了很多。远处看不到有牡丹花海。

微生月背影单薄，湿透了的彩衣紧紧贴在瘦削的肩膀上，她一路走，一路瑟瑟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什么。

转过前厅中庭，来到一处别致的院落，修竹青葱，丁香百结。院子里站着许多人，好几个提着医药箱的老郎中垂手站在阶下，一脸愧疚。

沉念——这一世的公子竹如，表情凝重，站在白玉台阶上，垂眸看着格外好看，宽阔的肩膀显出男子气概，加之对妻子的深情，让人忍不住心生仰慕。他的妻子，就是转世后的朔朔，她竟然真的轮回为人了，倒是达成心愿。

当然，我是替微生月道出心声，我已经心有所属了，也不打算夺人所爱。

他沉沉开口：“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叹气。

“公子，孩子恐怕是保不住了，夫人平日身子又虚，加之此次悲痛欲绝，目前看来……也很危险呐。”

沉念凝眉：“请务必保住丁香的性命！”

“这……”

带我们进来的仆人禀报道：“公子，人带来了……”

沉念擡头看向我们，不语。

微生月径直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不卑不亢道：“沉公子，我能救你的妻子，大人小孩都保得住。”

沉念认真看她，凝眉不语。

微生月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真诚道：“你信我吗？”

沉念不动声色抽出手，垂眼看地面，一会儿，又看向她，说：“我信你。”

微生月柔柔一笑，淋湿了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妆容乱了，胭脂淡了，眼角的牡丹花却娇艳无比，整个人都显得别样的妩媚。她湿漉漉的，站在一身清爽的沉念面前，显得虚弱可怜，令人疼惜。

沉念看着她，微微一愣。

微生月推门进屋。沉念擡脚跟进去，却被微生月推出来：“我给人治病，不喜欢有人打扰。既然你信我，就在门外等着。”

沉念犹豫一下，退出来：“好。有劳了”

我也被微生月拒在门外。

“你是她的朋友？”沉念问我。

我点点头。

“她叫什么名字？”

我用右手在左手手心一笔一划写了“微生月”三个字。

他点点头，又问：“你呢？”

我再写：“落落”。

沉念深知我是一个哑女，就没再多问我什么，只是客气地点点头。我也冲他点点头。不一样，跟前一世的公子竹如感觉很不一样，完全是两个人。

沉念不是公子竹如，微生月却还是微生月。她的执念，他不知道。迟往城，微生月，果然来迟了吗，他此生已经深爱上了别人。

大雨倾盆，天色阴沉，微凉。墙角有一丛牡丹花，被雨水打得摇摇晃晃。沉念负手焦灼地在回廊里来来回回踱步，时不时向门内望一望，但房门紧闭，什么都看不到。

牡丹花摇摇欲坠。微生月看到一定会心疼的，公子竹如也会。

没想到的是，沉念走到墙角，不经意也看到了那丛牡丹花，他当即吩咐道：“来人，雨太大了，去撑几把伞，别把牡丹花淋坏了。”

我心里一动。原来他还是爱花的，本质还是原来的他。

我正出神，屋里突然传出一个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啊——”

我惊，沉念也惊，在场的人都紧张起来。

沉念再不理会那丛牡丹花，不顾一切地奔向房门，推不开，就踢，踢不开，就狠狠地砸门，他额上跳出青筋，紧张到几乎崩溃。

“开门！”

屋子里只有女人疯了一般的哭喊声，咆哮声。

“开门！”沉念用尽全力捶门。

“吱——”一声，门缓缓打开，微生月站在门口，挡住沉念的全部视线，她浅浅笑着，衣服上沾了鲜血。

沉念紧张地握住她的肩膀，用力过猛几乎将她推倒。她勉强站稳，只是浅笑。

“是不是……”沉念气息紊乱，“是不是孩子没了？”

微生月摇摇头，说：“不，孩子很好，大人也很好。”

“那……丁香她怎么会哭得这么伤心？”

“因为……”微生月神秘笑笑，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手里握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东西，“我想是因为痛吧。”

我看不清她手里拿着什么，但强烈的血腥味引得我一阵恶心。

沉念背影一僵，半晌，说：“这是？”

微生月摊开手，手里的肉团就落在地上。我终于看清，那是一直纤细的手，从手腕处斩断，连同那条深深的红色印记。

在场众人都大惊失色，纷纷逃走，只剩了几个仆从侍女躲在树后偷看。人们踩得地上的雨水污浊一片，染脏了我的衣裳。

沉念身子彻底僵直了，站了好一会儿，他才颤抖着手将微生月狠狠推倒在高高的台阶下，大步冲进屋子里。

他将屋里伏在地上痛哭的女子抱进怀里，紧紧抱着，不停安抚她。女子的哭声更大了，哭得令人心碎。微生月倒在我面前，爬起来，理一理沾满污泥的衣服，依旧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