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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你肯醒来,我肯死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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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木不动声色,站直身体,负手立在廿九身前,手里紧紧握着那只铜铃,平静如初。廿九乌发翻飞,白衣在花舞中起起伏伏,一双眼睛还闭着,不理世事,模样安然。

苏木回头看了廿九一眼,转回头来冷冷地问:“你们在做什么?”

黑衣人都不语,箭于弦上,蓄势待发。

此时夏天终于昏了过去,沉沉地靠在我身上。我紧张地推推他,却不见有任何反应。我低声对古错说:“我们冲出去。”

古错点点头,我背起夏天,她在后面扶着,便往出跑。撞开几个人,却被一柄剑拦住去路。我擡起头,一张秀美的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阿宁?”古错惊诧。

女子笑笑,说:“三位要走吗?”

我说:“姑娘,我们不是苏家的人,也不打算参与你们苏家的恩怨是非,我的朋友受伤了,麻烦你让让路好吗?”

“啧啧啧啧,”阿宁很欠揍地摇摇头,挑眉一笑道,“你们难道不知道吗?苏家的门,进来容易,出去可就难了。你瞧,陆染是这样,廿九是这样,澜漪也是,庭月大夫也是,还有,苏木也是。……哦对了,你们也是。”

我的心一沉。完了,形势不妙。这些黑衣人竟然要来对付他们忠诚守护了十几年的主人,其中一定有天大的阴谋。而且,我们三个也未必能活着出去了。眼下救夏天要紧。

我:“姑娘,不晓得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但是我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您行个善,让我们走吧。我们出去保证不会乱说一个字的。”

“那不行,趟了这浑水,就别想全身而退!”

古错咬牙:“你……”

“阿宁,不许这么无礼。”循着声音,我们才发现,对面敞着门的屋中端坐着一位喝茶的年轻的公子,新叶色的衣服,显得他如此年轻。

阿宁恭敬回他:“公子说的是。”

男子起身出屋,走过来:“几位,在下苏梓,我只是想请你们留下来看看戏。开心的事情总要跟人分享才行。”

不等我们说什么,他一擡手,万箭齐发。苏木凝眉直立,挡在廿九身前,直到箭矢快到面前,他才挥动宽大的袍袖,将其尽数折断。

脱身不得,所幸阿一不知道飞到哪里采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草药,叼着飞回来,自己嚼碎了敷在夏天出血的伤口上,又源源不断吐出紫色气体,护住伤口。夏天伤势虽重,但还好是伤在右肋下,没伤及心脉,就是出血太多。

我拍拍夏天的脸:“夏天,坚持一下,我会尽快帮你脱身的。”夏天似乎还听得见,睫毛轻颤一下。

苏梓勾勾嘴角,不理会我们,身形一闪,便从我们眼前消失了,闪电一般,下一刻早已站定在苏木面前,他擡手示意黑衣人们暂停射箭,说:“堂兄,这么多年辛苦你了,替我苏家扫平了重重障碍。”

苏木沉声问:“你是什么人?”

苏梓低头,右手转着左手上硕大的蓝宝石戒指,语气真诚地说:“堂兄,真是不好意思,这么多年来让你误以为自己是苏家的长子嫡孙。其实,你只是苏家很不重要很不重要的一支血脉的后人而已。叫你替我为苏家报仇雪恨,身涉险滩这么多年,你可不要怪我,这当初是族中长老们做的决定,总不能叫我一个小孩子冒险吧?哈哈——”

苏木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狠狠地伸手便要去扼苏梓的脖子:“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苏梓迅速退开几步,声音挑衅而含笑:“由不得你不信。你瞧,这些忠心于你多年的杀手,其实都是我的人,他们只忠于真正的苏家主人。傀儡堂兄,你的事情做完了,你对苏家已经无用了,让我送你到黄泉长眠吧。”

苏木那双挺直的眉从未像现在这样过,紧紧拧着,像是承受了天大的痛苦。他单手行气,卷起地上的残剑,连同狼狈的落花,一同推向苏梓,他声音绝望,带着气极了的颤抖:“我不会相信你的。我是苏家的主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苏家,从七岁到现在,没有一天,不是为了仇恨而活!我所失去的,我所舍去的,都是为了我的家族!我是苏家的主人,不是你!”

苏梓连连后退,不急着还手。苏木虽厉害,但显然气急,乱了阵脚,只顾攻击,很快便被苏梓抓住漏洞,一个侧身躲过残剑后,沿着苏木的手臂翻身,迅速来到他面前,擡手去扼他的喉咙。

苏木有些慌忙地躲开苏梓的手,却还是不慎被那枚硕大的蓝宝石划破了脸,一道血痕出现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苏梓就势来到廿九跟前,擡手去摸她的脸:“好漂亮的小美人,堂兄还是个多情之人呐,啧啧啧,多情之人怎么能成大事?”

苏木上前拦住苏梓的手腕,眼睛发红,恶狠狠道:“不要碰她!”

苏梓也不气,笑看着自己戒指上的血迹缓缓滴落到廿九白皙的脸颊上,含笑说:“喏,堂兄你看,小美人仿佛喜欢你的血。”

苏木回头,看到廿九身形果然越来越显现出来,那一滴自己的血,沿着她小小的脸颊慢慢滑落,拉成一道长长的红色印记,仿佛涂坏了的胭脂。我觉得她要醒过来了,但我不知道她醒过来,是不是还有意义,这一切,将有怎样的结局。我也不知道,哪一个人,是我应该帮的,我仿佛参与不到这混乱的局势中了,爱恨生死,都是他们之间的恩怨,难说对错,与我也无关。我抱紧夏天坐在地上,古错握着他的手。我们不能求助于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不能突出重围,只能焦心地等着,等着有一个结果,等着这里的事情快点结束。我只希望夏天不要有事,也希望廿九魂魄可以归来,希望我的朋友,都不要有事。至于苏木……我不知道。

苏木有些犹疑地擡手,去摸廿九的脸颊,竟然真真实实地摸到了。那手上还有未干的血迹,染在她的脸上。廿九眉头跳了跳,睫毛剧烈抖动几下。

苏梓挑起嘴角,一掌拍向苏木左边胸口。翻手的瞬间,我看到他袖子里飞出一枚足有七寸长的拇指粗的铜钉,只戳苏木心口。

我忍不住大喊:“苏公子,小心铜钉!”阿宁恶狠狠瞪我一眼。

苏木有些心不在焉地回过神来,急忙擡手去挡,却不料擡错了手,手中的铜铃被狠狠地扎了一下,满院子的铃铛都疯了一般地响起来,像是感觉得到锥骨之痛。

苏木忙心疼地收回拿着铜铃的手,神色懊恼万分,没留意,那铜钉便再次刺过去,被苏梓用全力推过去,穿透淡紫色的衣服,扎进左胸。

苏木后退一步,用另一只手握住铜钉,与苏梓抗衡力量,此时尚且伤得不深。只是殷殷的鲜血,在淡紫色的衣服上盛开了一朵娇艳的红花,落在廿九白色的裙摆上,又像是绽放在地狱的曼珠沙华。廿九的手握了握,又松开,眉头轻皱,像是在梦魇中挣扎。

苏梓说:“堂兄,我听说,这小美人恨你入骨?一心想要杀了你?想必你死了,她会很开心的吧?你看,她多喜欢你流血呀,你流越多的血,她就越想醒过来。你不是爱她吗?怎么都不舍得多流些血,来叫她高兴吗?”

苏木一愣,回头看了廿九一眼。我看不到他彼时的眼神,但想必目光中尽是爱怜和思念吧。因为他转回头来的时候,眼中竟然是难得的幸福和释然。

他笑笑,仿佛看淡生死地笑笑,说:“是啊,我还在挣扎什么呢?你已经不在这里了。”

于是他渐渐松了手,那铜钉狠狠地没入他的胸膛。乌发翻飞,紫衣高贵,点点鲜红,俊美的脸上一如他十四岁时的坚定,只是那时坚定的是恨,这时坚定的是爱。

我突然想起他说过的话,“只要你肯醒来,我就肯死去”。突然也有些明白了他这个人,人生了了,无所畏惧,爱或者是恨,总要选择一样。当世界上没有了廿九,没有了苏家的苏木,还有什么是值得留恋的呢?没有了。他的人生从头到尾就是错了的,错的彻底,连身份都错了,连爱恨的能力,都错了。他放弃了自己,为别人的仇恨,杀了自己心爱的人的家人,以致于爱得艰难。他很坚强,他从不让自己脆弱,不需要任何人关心他的心情,他有如没有心的神明,强大到可怕。有人心疼过他吗?从没有,甚至廿九,甚至我。而此刻,他陨落了,我看到了他的脆弱与渺小,我心疼了。

其实他一点都不强大。他是最无助的人。他不敢爱人,不敢被人爱,只是一直暗示自己没有心。倘若这样下去一辈子,也还可以,但是现在又有人告诉他,你狠下心来杀的第一个人,灭的第一个家,都是替别人报仇;你挣扎着放弃了自己作为人的感情,却是因为被别人操控在掌心;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用你的生命在替别人成功;你被玩弄了,可笑,你的一生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别人不当一回事儿地玩弄了!

说起来,这个世界上,真心对他的人,只有两个,廿九,和澜漪。但是因为他自己自以为正确的信念,这两个女人,都死于痛苦。终于他也死了,正像廿九诅咒的那样,死于恨中,不得好死。

苏木拔出胸膛里的铜钉,任由鲜血喷涌,染红了廿九一身。在苏木缓缓倒下的同时,喷涌滚烫的鲜血中,廿九终于一点点睁开眼睛,有些懵懂地看着眼前狼藉的世界,和笑容惨淡的人。院子里的铜铃声变得轻柔悦耳起来。

“木头——”她轻唤。

“你回来了?”苏木语气温柔而平静。

“嗯。”

“……我想你了。”

廿九愣住了,定定地望着他。她一定是从不曾听过苏木讲这样温柔动听的话吧。只有这一次,这一生,只能听到这一次了。苏木倒下。

“木头!”廿九接住苏木倒下的身体,抱着他跪坐在地上,正如我现在抱着夏天的姿势。不同的是,我怀里的人,他的心还完好,还在规律地起伏跳动,而苏木,一颗心已经被刺穿了,想必上面那个叫“廿九”的缺口,有点痛。

廿九看着自己掌心湿漉漉的红色,眼泪止不住落下:“木头,木头……”

苏木吃力地擡手,想要把手中的铜铃递给廿九,却怎么也擡不高。廿九握住他的手,连同那铜铃一起。

苏木无力地笑笑,这次笑得很天真,仿佛孩童,叫人心痛。他断断续续地说:“你恨我,或者,或者是爱我,都不许,再离开我身边……不许……我会,我会害怕,找不到你……”

“木头!”廿九泪如雨下,拼命摇头,“我不要你死,我从来就不想要你死。我回来就是告诉你,我记得我们说过的话,记得我们在一起的事情,记得你说我是你的女人,我还要告诉你,我爱上你了,很久很久以前,就爱上你了。你不要死,我喜欢看你活着的样子,哪怕你不理我。可是你死了,我到哪里去找你呢?”

苏木在廿九的哭声中微笑着闭上了眼睛,满是鲜血的手垂落身侧,紫色的袖口碎了,我看到他手腕上一条银链,上面挂着一只小小的铜铃,除了大小不同,几乎跟廿九的那只是一模一样的。

“木头,木头……”廿九抱着他,失去知觉一般一声声地唤着,他却听不见了。我想你了,这是他说过最动情的话。

苏梓并不打算跟一个鬼魂过不去,于是看着苏木咽气,便转身朝我们走来。

我忍着心酸的泪水,朝廿九喊道:“廿九,别哭。带好你的铜铃,无论如何,千万不要再弄丢了。今天鬼门就要关了,你要赶快回去,奈何桥畔,忘川水旁,你摇响铜铃,就能找到木头。他手腕带着跟你一样的铜铃,别怕,他没有死,他只是想你了,去找你了。他一定会等你的,你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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