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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宿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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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待一个骗子,应该如此吗?江雪鸿痛定思痛,誓要将陆轻衣绳之以法。可面对那一次次冒犯挑衅,他还是在不停让步。

记忆碎片随着灯影明暗浮沉,不觉辗转到了那无信无约的中元之夜。云衣惊讶发现,原来当年她怀着戏谑心思在纸灯上写字许愿时,江雪鸿的目光也停留在她的侧颜,始终不曾偏离,眼神含着连他自己都不能够察觉的纵容。

雕梁画栋早已斑驳模糊,只剩他眼底点燃的两盏烛火清晰如真。

少年有为的仙门隽良,能够一次又一次容许自己的名字与妖女并列,这本身就是心有偏斜的证据。

点滴琐事寻常到不值一提,当年的他们都不曾觉察。

开战前,每次为仙妖结盟而来的会谈,江雪鸿都会早早打开结界候在山门外,再亲自目送她离开。若逢着雨天,他还会顺手赠她一把伞。

战败后,任由陆轻衣如何刁难,江雪鸿对那些离奇条件无一不应,不仅亲手编成同心结,清贵无双的人甚至毫无怨言地住进了落稽山。

放走仙门俘虏那日,宗内弟子对他道:“寂尘道君,您不和我们一起走的话,那妖女回来一定会变本加厉折磨您!”

江雪鸿只淡然道:“嗯,我陪着她。”

她说过要做他的剑灵,食言了,那就换他一直陪着她。

无爱无恨的心茫然承受着陆轻衣浓烈的爱与恨,听其发泄,任其折辱。陆轻衣残暴不仁,越来越多的人离开落稽山,只有江雪鸿坚持在她的饮食中掺入安神药,趁熟睡时偷偷对着她的眉心掐清心咒,可陆轻衣的入魔症状还是越来越严重了。

辛谣交付封魔钉的条件是让他背叛落稽山,江雪鸿翻遍典籍后,决定自己铸。

元虚道骨可化生万物,冰蓝色的血如同火焰淋漓,一滴就是三年修为。江雪鸿失败了不知多少次,终于拾起折断指骨凝成剔透晶莹的冰钉,击入自己心口xue位。刺痛入肉,静水般的脸色倏地冻结成冰——太疼了,陆轻衣受不住的。

替身禁符不足以承担这份疼痛,江雪鸿又找寻起其他邪门歪道,试遍了无数方法,不断摧折自己的身体。那几日,他之所以拒绝陆轻衣的亲近,并非心生厌恶,而是不想让她发现拆骨凝钉的蛛丝马迹。

“我陪你一起疼。”

十二枚封魔钉扎入体内,猩红汩汩不止。陆轻衣说尽了恩断义绝的词句,却不知江雪鸿那身道服之下,早就凝血模糊。

幻象外,云衣从他自锥封魔钉时就已经不敢再往下看,捂住眼睛但阻止不了刺耳的雷声钻入耳膜。

清源二年,陆轻衣死了。

从此,浩瀚宇宙只剩江雪鸿一人。

“陆轻衣。”他唤。

怀中人再无回应。

她一向好动,从未这样安静地睡在他怀中。

江雪鸿仍一声声唤着,神色淡漠如常,指尖乱掐着他所知道的一切凝魂护体的法子,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子碎为飞花。

他是道宗立派以来最杰出的弟子,谨慎沉稳,算无遗漏,可陆轻衣死亡这件事,他甚至根本不明白一切是从哪一步开始出错的。

昆吾剑冢遍染血腥,上清道宗几乎全毁,天雷却重新在上空凝聚——不是陆轻衣引发的天罚,而是为惩戒玩忽职守的江寂尘。

“轰隆隆——”

冷雨与雷暴冲刷而下,百道雷鞭同样落了七天七夜,可不同于先前的破坏之力,天雷在一次次击碎江雪鸿身体的同时,昆吾剑冢半灰的封印反而一点一点重新加固。

众人这才知晓,真正封印着昆吾剑冢的哪里是所谓四大秘宝,分明是江雪鸿的道骨和元神!道尊江望的本命剑化为石柱立于深潭,其结契道侣白无忧又耗尽仙元为江雪鸿洗髓伐骨。换而言之,江雪鸿不死,昆吾剑冢就不可能被击破。

难怪这夫妻二人会放心将守护之责转交给一个幼童,竟是要他以身为疆界。

天雷散尽后,江雪鸿已几乎没有人形。上清道宗遭到毁灭性打击,前宗主之子却对废墟不管不顾,任由无数仙凡妖邪闯入此间。江雪鸿撑剑起身,将秘宝碎片收入袖底,裸露的指骨紧紧攥着牡丹残瓣,在附近第一次遇到了四处避难的邵忻。

“邵忻,帮我找她。”整整数十日,他只说了这一句话。

魔女的生辰八字被投入中冰池血水中,水面没有丝毫波动。见江雪鸿试了十多遍仍不死心,邵忻的心情也从胆战心惊变为牢骚不耐烦,忍不住道:“已死之人,追踪咒当然没有反应。”

陆轻衣怎么会死呢?

没有尸身,没有踪迹,她那么狡猾,一定是藏去某处了,等着被他找出来。

江雪鸿先在上清道宗内展开搜查,道君府没有,死牢没有,山门没有,那陆轻衣一定是去了宗外。面对长老们的阻拦,他只鞠躬道:“寂尘监守不力,罪责无赦,即日起引咎辞仙。”

彼时西北三洲战火纷扬,大小门派无一不是寸土必争、寸步不让,他这一走,就是彻底放弃了乱中夺权的机会。

江雪鸿去了如溪涧相对不识的破庙,去了在凡尘刀剑相向过的鬼宅,去了中元节共赏灯火的城楼,去了每一个与陆轻衣有过照面的妖xue与魔窟……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最后,他不得不去了同样狼藉荒墟的落稽山,把九峰一寸寸土地翻找而过,走遍陆轻衣走过的所有的路。溯洄禁术与招魂禁符燃烧不歇,江雪鸿不仅没能找到半缕芳魂,反而被那些他所不曾知晓的过往记忆冲击得脸色惨白。

他拦下了曾为陆轻衣领兵作战的妖族,对方连连叩头:“别杀我,求您!”

江雪鸿眼底无光,剑尖不动,只问:“陆轻衣呢?”

“陆山主?”那妖族呆了呆,而后道,“陆山主已经死了呀……”

死。江雪鸿第二次听到这个字。

既然仙门、凡尘、妖域都没有,那她一定在鬼界。

阴兵陈列在鬼门关前,白衣执剑的男人却比魑魅魍魉还要像行尸走肉,冷厉嗜血,见者即杀,胳膊被鬼怪撕扯下一大片血肉,他便顺势用仙血修补起四大秘宝。

江雪鸿就这样焚身碎骨地度过了两百年的第一年。

从鬼界无功而返的那日,他发现自己多了不少忌讳,譬如听不得雷声,过不得雨季,踏不入牢房,捆妖绳更随时不能离身。心疾似乎也更加严重了,那道伤口像无法结痂一般,每日夜间、每月晦日最是难挨。痛到极致时,江雪鸿便以毒攻毒自伤,蘸心头血写承平符。

第二年,他看到的所有水依旧都是红色的。

第三年,他放弃再服用任何药物,因为根本无用。

第四年守魂灯,第五年种牡丹,第六年寻仙草……道君府内的招魂之物越积越多,某日沐风长老踏入此间,看到久不通风的窗边挂着的满满当当的血符纸鹤时,硬生生砸断了一柄珍贵的白玉拂尘。

“寂尘,清醒些!”一向温和的沐风长老从未有过如此严厉的时候,“纸鹤本就是阴物,你这样会引魔入体的!”

自那日后,江雪鸿便开始在玄冥夜天闭关,执剑除恶降魔,写符清心招魂,将每一本|道宗功法都钻研到巅峰。旁人以为他已想通,殊不知,江雪鸿白日诵着《忘情诀》,没到入夜则刺血为墨,抄写《长生经》。

盛着香油的琉璃缸点燃一盏盏长明灯,熏香如絮如丝、成云成烟,与纸上充满痴怨病苦的字句彼此相称。没有情丝的人在灯下写遍古代的,今天的,寂寞的,孟浪的,忽而忆起中元之夜,陆轻衣仰望夜空戏谑的那句:“以为在灯上写愿望就能实现,很可笑吧?”

长明灯是前朝焰,曾照青青年少时。[3]

想见她,算是愿望吗?

决裂之后的想念,算是可笑吗?

千只纸鹤的传闻是假的,灯上题字会是真的吗?

这夜他循着记忆,用经纸和软木做了一盏不够合格的祈愿灯,对t着空白发愣许久,只写下了“陆轻衣”三个字。

破晓时分,他走出玄冥夜天,对沐枫长老道:“长老,我看到了。”

沐风长老这十来年头一次见到他如此轻松的神色:“看到什么?”

江雪鸿不假思索答:“陆轻衣。”

许愿或许真的会成真,花前月下,楼外亭廊,他总能看到她小憩或起舞的影子。

沐风长老心跳骤跌。

元虚道骨的持有者鲜少会做梦。

若不是梦,那便是心魔。

长老们起初恐慌异常,但观察后却发现,江雪鸿的心魔实在有些太纯粹了,既没有杀欲,也没有爱欲,据他说,只是一个模模糊糊、远在天涯的绯色影子。

夷则长老也曾见过江雪鸿对着花下的影子唤:“陆轻衣。”

风吹花影微晃,似有人翩然而舞。

江雪鸿不动声色微擡唇角,眼底重燃光彩,露出一个自己都不能够察觉的柔和的笑。

世间痴男怨女相思相忆的故事哪段不是缠绵悱恻,想不到尘世之外,竟还有这般不含贪恋欲孽,单纯到近乎透明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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