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檀木(2/2)
自我唾弃之时,揽在身后的手臂微微收紧,发顶被轻轻吻过,哑沙沙的嗓音传来:“可要再歇片刻?”
梦里的男人冷若冰霜,现实却这般亲昵地搂着她,好像眼前才是梦境。
灵府还残余着温热气息,一猜便知他又悄悄给自己传了不少灵力。
她可不会再傻愣愣感动了,江雪鸿当然要好好护着她,不然怎么安排她祭剑或让落稽山信服?
这个人不通人情,一向快刀斩乱麻,如今竟然做起温水煮青蛙的事来,也是难为他。
饱暖思淫|欲,理智虽然清醒,奈何眼前秀色却太过诱人,云衣拒绝得十分艰难:“不、不了。”
江雪鸿再冷心冷血也是个正常男人,再躺下去,指不定会出什么事。
云衣腿脚不便,起身更衣又不愿让自家夫君服侍,江雪鸿已收拾完毕,她还在床头磨磨蹭蹭转着百褶裙。最后,是由数只纸鹤衔起衣裙首饰,帮着她打扮起来。
她将攥了一夜的牡丹金簪插在鬓边,拿着铜镜摆弄半晌,终于留意到江雪鸿今日风度威仪的盛装。
峨冠博带,玉圭法衣,白璧珠链点缀其上,连平日不怎么用的拂尘都取出来了。
云衣想了想婚俗,问:“现在要去拜见长辈吗?”
趁着四处拜访,也好摸清道宗实力,方便透露给落稽山。
江雪鸿上前替她整理衣襟:“昨日已见过,不必再拜。”
没有行礼,没有敬茶,没有贺词,也算见过长辈了?
计划落空,云衣不太满意:“不见不太好吧?”
在凡间明明守规矩得很,到了仙门反倒摆谱起来。
“稍后会见。”江雪鸿在她颊边一缕青丝上停了片刻才松开手,牡丹香氛扑面而来,他不自主伏低身子。薄唇触到发顶之前,云衣警觉一缩身。
看到她眼中鲜明的拒意,江雪鸿先是一愣,道:“我同你一起,别怕。”
听这话没头没尾,云衣觉得莫名其妙,却见他已收敛起情绪,回头折断拂尘尾端,两支断柄相接,幻为一根灵杖递来。
云衣看得眼角一抽:江雪鸿一向惜物,这东西在黑市上得卖不少银子吧?怎么就拿来给她做拐杖用了?
恰在此时,慎初礼貌扣了扣院门:“师尊,掌门夫妇到府门外了。”
江雪鸿仍专注于手头的活计:“在三星殿外稍后。”
三星殿位于道君府最高处的顶峰,只有重大之事才会开放。
是因为她不便行走,便改成了在道君府内见面了?
云衣愈发困惑,江雪鸿却不急不慢带她拿着灵杖在院子里绕了两圈,直到云衣能够走得四平八稳,又把嘉洲顺来的狐裘给她披上,才一并去了主殿。
二人慢慢悠悠抵达时,三星殿已聚集了不少人,抵达最早的掌门夫妇挨了许久的冻。最高峰设有封灵阵,辛谣缩在江寒秋怀里取暖,含着怨气暗瞪。
云衣在上座落座,与她对瞪:如果江雪鸿敢让她给这女人敬茶,就送辛谣一个醍醐灌顶。
片刻后,弟子果然端来了热茶,却并未往新婚夫妇这里走,而是送给了客席。
只见江寒秋率先捧起瓷杯,递到云衣眼前,温和道:“弟妹请。”
江望陨落后,白无忧独自生下江雪鸿,不久后却又从凡间领了个孩子收为义子,这便是江寒秋。江寒秋性格随和,本不是担任掌门的最佳人选。始料未及的是,两百年前上清道宗被陆轻衣重创,急需江姓之人主持大局,江雪鸿销声匿迹,江寒秋只能独挑大梁。
但看宗门这些年的发展情况,也知江寒秋的确捉襟见肘,全靠供着寂尘道君撑门面。
茶面上热气蒸腾,云衣不明所以,看向身侧。
“想接便接。”江雪鸿的坐姿仿佛一尊神像,出口的话却颇为任性。
云衣又扫射了一轮他镇门神般森严的打扮,总算明白了其中意图:原来,江雪鸿竟是要道宗众人依次给她敬茶。
“……”狐假虎威,但有点爽。
她接过茶盏,礼貌微笑:“多谢江掌门。”
江寒秋的模样也算俊秀,可惜她做“衣衣”那会儿就知道他对花粉过敏,令人扫兴。江雪鸿喜欢摆弄花花草草,她从前在道君府时也与江寒秋没有过多交集。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他身上的气息总觉得和江雪鸿隐隐相似。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会有那么像吗?
辛谣紧随其后,咬着牙关道:“道君夫人……请。”
云衣不接她的杯子,挑衅眯眼:“有了‘道君夫人’,就不能唤‘江夫人’了,掌门夫人可要记得改口。”
江雪鸿的威压太过强横,辛谣隐忍着鞠躬:“往日在嘉洲多有冒犯,还望道君夫人不与我为难。”
云衣垂眸看了看伤腿,意味深长笑道:“那是自然,但我今后也算你的长辈了,多忠告掌门夫人一句:小恩怨还能调解一二,若是结下生死大仇可就难解了。”
一旁,江雪鸿看着她的雄赳气昂模样,眸色微柔。
她似乎很看中“道君夫人”的名号。别说是下马威,便是让整个道宗三跪九叩,只要她顺意,无不可为。
如果有朝一日,无需他出面,云衣也能被万众敬仰,就更好了。
辛谣落了脸面,却并未直接离场,反而转向江雪鸿:“我有要事须报与寂尘师兄。”
唤得亲近,江雪鸿同t样不接她奉的茶,以自称强调身份:“本尊不涉内宗诸事。”
“此事有关道君夫人。”
“直说。”
辛谣边说边观察眼前人的反应:“昨日山门附近发现了阴兵踪迹,似是妖王陆沉檀所派,意图扰乱婚礼。”
陆沉檀,当今落稽山之主,曾是陆轻衣在凡间收养的散妖。两百年来,他表面与仙门委曲求全,相安无事,背地却仍有谋划。
云衣不由微怔。
原来,落稽山如今竟是陆沉檀在操心,那孩子心思善良,恐怕这些年吃了不少亏。是听到大婚的消息,前来寻她的吗?
提及阴兵,其他众人也不由脊背发凉。
当年让上清道宗毁坏殆尽的,正陆轻衣从剑冢缝隙里召唤出的三千阴兵,寂尘道君搜寻两百年都未能全数收服。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此事必须警惕。
唯有江雪鸿面无表情唤:“慎微。”
台阶下,慎微即刻会意:“弟子马上去山门外驻守。”
从前,只要有一点关于妖兵的消息,江雪鸿哪怕闭关途中都要顶着反噬冲出山门一究到底。
辛谣不理解他为何变得如此从容:“阴兵事关重大,师兄为何不亲自前往?”
江雪鸿看向云衣,淡道:“三日回门,礼不可废。”
辛谣几乎端不稳茶盏。
——凡间的礼俗怎么比得上整个道宗的安危?
愤然之际,含着警告意味的幽漠目光冷扫过来:“还有余言?”
辛谣反驳不得,只得行礼道别,转身前又意味深长看了一眼云衣。
她确信,云衣就是陆轻衣。
就算江雪鸿抵死不认,阴兵也会认得。
白谦虽然死得愚蠢,计谋却设得不错:只要坐实了云衣的前世身份,就可以发动天下群起而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