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老谋深算(2/2)
“噢,没事。张叔大……自然是极有才华的。”
他肯定了儿子的判断,却不再多置一词。
有些欣赏,放在心里就好;有些算计,知道便罢。
未来的路还长,陈忱需要自己去观察,去判断,去形成他自己的识人之明。
书房内重归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父子二人对坐饮茶,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侯府各处的灯笼次第亮起,勾勒出重檐叠瓦的寂静轮廓。
然而,这份府的宁静,与朝堂之上的暗流涌动,从来都是两个世界。
隆庆四年的春季,就在这种表面按部就班,内里则躁动不安的气氛中缓缓推移。
对陈恪及其麾下将士的封赏,礼部、兵部、内阁的扯皮仍在继续。
功绩太大,牵扯太广,从阵亡抚恤的等级、各级将士的升迁授衔,到对陈恪本人是加封“三公”虚衔、增禄米、赐诰券,还是如同当年通州大捷后由伯晋侯那般,再次拔高爵位……每一项都需要反复权衡,既要酬功以安军心、彰天恩,又要顾及朝廷体例、祖宗成法,还要微妙地平衡朝中各方势力对此的反应。
这注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急不得。
但有些人,有些事,却不愿、也不能等待。
就在封赏章程依旧悬而未决的当口,几道石破天惊的奏疏,被递到了通政司,旋即摆上了皇帝的御案。
上疏者,赫然是以英国公张溶、阳武侯薛翰、灵璧侯汤佑贤为首,近二十家实权勋贵联名。
奏疏的核心内容,直指朝廷痼疾——卫所军制。
奏疏痛陈卫所之弊:军户世袭,士气低迷;屯田侵占,训练废弛;军官腐败,吃空饷、占役丁现象严重。
指出此番东南红毛夷之患,沿海卫所兵不堪一击,几成笑柄,若非靖海侯临危受命,携新军万里远征,几致东南糜烂,社稷危殆。
为此,他们“痛定思痛”,“感念皇恩”,“为社稷千秋计”,恳请陛下厉行改革,于九边及东南沿海要地,逐步裁汰不堪用的卫所兵,仿效靖海侯所练“上海新军”、“戚家军”成功范例,改行“募兵制”,择选精壮,厚给粮饷,严加训练,专设营伍,以成“国家干城”。
奏疏写得慷慨激昂,数据详实,论证有力,拳拳报国之心跃然纸上。
改革的方向,也确实是当年实践过,并由陈恪在上海、苏州将其制度化,并在南洋之战中证明了其强大战斗力的正确道路。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份着眼于强军强国,充满责任感的优秀建议。
然而,问题恰恰出在提出建议的人身上。
英国公、阳武侯、灵璧侯……这些是什么人?
他们是与国同休的顶级勋贵,是世代掌控京营、五军都督府及各镇总兵官职位的中流砥柱。
他们的家族、姻亲、故旧网络,早已与旧有的卫所军制深度绑定,盘根错节。
卫所的土地、人口、空额粮饷,是他们维持家族荣耀、圈养私兵、维系庞大人情网络的重要根基。
提议改革卫所,推行募兵,某种程度上,就是在动他们自己的奶酪,在凿他们自己权力体系的根基。
这太反常了。
由清流文官提出,是心系国事;由边镇督抚提出,是职责所在;甚至由皇帝自己下诏咨询,都不奇怪。
但偏偏最不该由这些实权勋贵自己提出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老辣的朝堂诸公,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嗅到了这道奏疏背后截然不同的意味。
这不是勋贵们的“自我革命”,恰恰相反,这是一份经过精密算计的“投名状”,是递给那位隐隐有开宗立派之势的靖海侯的。
勋贵们不傻。
南洋一战,陈恪麾下那支以募兵为基础、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赏罚分明的新式军队,展现出了对旧式卫所军乃至传统营兵的碾压性优势。
那面旗帜下,是能决定邦国命运的力量。
他们看清楚了风往哪边吹。
陈恪回京后的姿态,预示着他绝不会就此沉寂,必将重返权力核心,而军事改革,很可能是他下一步棋局的关键落子。
与其等到陈恪动手,被动应对,甚至被当成改革阻力和清算对象,不如主动靠拢,递上这把最锋利的“刀”。
由他们这些“既得利益者”亲自提出改革卫所,有几个难以明言的好处:
其一,向陈恪表明彻底归附的决心。我们连自己的“根”都愿意刨出来给你看,帮你改制,这份投诚的诚意,够不够?
其二,在未来的改革中占据先机和主导权。
卫所改募兵,涉及巨额的粮饷、装备、编制,以及更重要的——军官任命权。
由他们主导改革,就能最大限度地将旧卫所的资源和人员,平滑转移到新的募兵体系中来,确保他们家族及其关联势力的利益不仅不会受损,反而能借机洗牌、整合、壮大。
淘汰掉冗员和空额,集中资源培养真正的精锐,这支军队的战斗力提升了,掌控它的勋贵们手中的实权,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其三,迎合皇帝可能存在的“强军”心思。
无论是出于防御外侮,还是巩固皇权,一支直接听命于朝廷的强大新军,都是隆庆皇帝乐见的。
他们此举,可谓想皇帝之所想,急靖海侯之所急。
一石三鸟,高明至极。
当这几道言辞恳切、忧国忧民的奏疏抄本,通过特殊渠道送到靖海侯府的书房时,陈恪只是淡淡地扫了一遍,便将其放在了一旁。
他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梅。
残花已尽,黝黑的枝干倔强地伸向依然寒冷的天空,仿佛在积蓄力量,等待下一个勃发的季节。
他没有笑,也没有任何志得意满的神情。
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或者说,这本就是他悄然推动的局势发展,必然会导致的结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