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夏日的急行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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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盛夏，像是被老天爷倒扣了一口滚烫的铁锅，牢牢罩住整座沈阳城。日头毒得发狠，明晃晃的阳光砸在柏油路上，蒸腾起阵阵扭曲的热浪，仿佛踩上去就能黏住鞋底，慢慢化出一滩软腻的沥青。第五中学围墙边的老槐树，枝繁叶茂却挡不住肆虐的暑气，蝉虫趴在树梢上，扯着破锣似的嗓子没完没了地嘶鸣，那声响一浪高过一浪，裹着燥热的风，在街巷里来回打转，搅得人心头也跟着躁腾腾的。
学校北侧的新开河，是整条街半大孩子心里的宝地。河水虽然有些浑浊，但还是泛着细碎又清凉的波光，夏日里水流缓缓，岸边的青草疯长，风一吹就带着水汽的凉意。大人们说，新开河是清朝时开挖的。新开河原名“永利河”或“太平世河”，因沿古浑河河道重新疏浚而成，目的是引浑河水灌溉蒲河沿岸洼地，发展水稻种植。 ??新开河本该是我们脱了鞋踩水、扎猛子嬉戏的天然游乐场。可校门口的墙壁上，工宣队贴出的白底红字警告，一张挨着一张，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字字句句都在三令五申：严禁所有学生下河野浴，一旦发现从严处理，尤其点名学生干部必须以身作则，绝不能带头违规。这是游泳溺水事件多次发生后，工宣队不得不贴出的告示。
我是班里的学生干部，平日里总跟伙伴们凑在一块儿往河边跑，如今看着那些刺眼的警告，再想起老师反复的叮嘱，只能硬生生按捺住往河边冲的心思。身边的李玉新、柴玉林他们，也都没了往日的兴致，脚步在河岸路口拐了又拐，终究还是悻悻地退了回来，满心的欢喜都被这道禁令压得严严实实。
终于盼到星期天，天刚蒙蒙透出鱼肚白，天边的云霞还晕着淡淡的粉，街巷里安安静静，只有早起的麻雀在枝头蹦跳，我就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胡乱抹了把脸，像往常一样，揣着按捺不住的雀跃，直奔李玉新家而去。像是提前约好了一般，李玉新、柴玉林、范玉栋、齐玉富、王炳臣，一个个先后赶到，不大的小屋，瞬间被六个半大孩子挤得满满当当。板凳摞着板凳，肩膀挨着肩膀，你偷偷戳我一下腰，我使劲推你一把后背，没人说话，却都憋着一股想要出门撒欢、挣脱束缚的劲儿，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在狭小的屋里来回打转。
我扒着吱呀作响的木门框，看着伙伴们期盼的眼神，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别惦记新开河了，学校附近的河岸，都有执勤的老师来回巡逻，眼睛盯得紧着呢。要是被抓着，不光要写深刻检讨，还得在全校大会上通报处分，一辈子的脸面都丢尽了，实在不值当。”
这话像一盆冰凉的水，兜头浇在了众人头上。刚才还满屋子的躁动，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屋里的气氛蔫了半截。几个伙伴纷纷耷拉下脑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满是失落与沮丧，连打闹的心思都没了。范玉栋蹲在地上，手指无聊地抠着地皮，小声嘟囔着：“那能去哪啊？总不能在家闷一整天，都要闷出蛆来了。”柴玉林索性蹲在门槛边，捡起地上的玻璃球，一下一下往地上弹，玻璃球滚出去又滚回来，每弹一下，就跟着叹一口气。李玉新和齐玉富背靠着斑驳的墙壁，眉头紧紧皱成一团，眼神空洞地望着屋梁，偌大的沈阳城，车水马龙，街巷纵横，可在这一刻，我们竟觉得，再也找不出一处能让我们痛痛快快玩耍的地方。
沉默在小屋里蔓延，闷热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就在这时，李玉新突然伸手扒拉了一下桌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沈阳日报》，纸张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下子打破了这份压抑。“要不看电影吧？”他眼睛亮了亮，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报纸上面有电影预告，说不定能碰上没看过的新片子。”
这话就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层层涟漪，也重新点燃了我们心里的期待。我们立马一窝蜂地凑上去，六个小脑袋紧紧挤在一起，鼻尖都快碰到报纸，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报纸的电影版面，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可那份满心的期待，终究没能撑过片刻，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望——整版的电影预告，翻来覆去也就十部影片，其中七部都是我们看了无数遍、台词都能倒背如流的样板戏，剩下的三部，更是家喻户晓的“三战”：《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
“嗐，又是这些老片子，我都看八百遍了，剧情都能背下来了。”齐玉富撇着嘴，满脸嫌弃地伸手把报纸扒拉到一边，此起彼伏的叹气声，瞬间在狭小的屋里回荡。李玉新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无奈地劝道：“那也比在家待着强啊，好歹去电影院里凑个热闹，路上吹吹凉风。”
“那就看《南征北战》！”我几乎是脱口而出，率先表了态，一想起电影里的经典桥段，心里就忍不住热血翻涌，“师长那句‘告诉你，同志，仗是有的打的，而且会越打越大！’，每次听都觉得提气，浑身都是劲儿！”
“不如看《地雷战》！”李玉新立马出声反驳，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胳膊，语气格外激动，“鬼子踩中地雷那段多有意思，还有那句‘不见鬼子不挂弦’，多经典，看多少遍都不腻！”
话音落下，范玉栋立马站到李玉新身边，举双手赞成；齐玉富犹豫了半天，伸手拽了拽我的衣角，小声说道：“我觉得《南征北战》也行。”王炳臣则坚定地站在我这边，执意要看《南征北战》；柴玉林抱着胳膊，慢悠悠地站在两人中间，左右看了看，忍不住笑出了声：“别争了别争了，现在正好三比三，持平了，谁也不占优势。”
两方人马各有拥护，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谁也说服不了谁，争得面红耳赤。看着这副场景，我灵机一动，猛地一拍桌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别吵了！”我扬着嗓子说道，“咱们比背电影台词，谁背得多、背得熟，就听谁的，敢不敢比？”
“有什么不敢的！”众人立马齐声应下，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李玉新扬着下巴，一脸不服输地放狠话：“你可别输了耍赖，到时候可不许反悔！”我也不甘示弱，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张口就来《南征北战》里高营长的经典台词，说话时不自觉地抬高了声音，还特意学着电影里高营长的神态，眉头紧锁，手掌轻轻摆动，语气里满是沉稳与无奈：“是啊！我也想在今天晚上打冲锋，明天一早就把蒋介石几百万军队全部消灭。可是不行啊，同志！我们现在是步枪加小米，在对付美式的飞机、大炮，我们一个人得对付五、六个敌人，这就有困难，这就不允许痛快。现在最重要的倒是我们怎么把上级的作战意图，通过你，通过我，把它变成全连、全营的行动……。”
一段台词流畅地背完，抑扬顿挫，神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李玉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喷了，摆着手连连喊：“服了服了，你这嘴跟装了磁带似的，一字不差，比电影里讲得还像样，就听你的，看《南征北战》！”柴玉林、王炳臣和范玉栋也跟着纷纷点头，齐玉富伸手拍着我的肩膀，笑着起哄：“可以啊你，这台词背得，不去演电影都可惜了，比电影里的高营长还像那么回事！”
我心里得意极了，尾巴都快翘到天上，索性学着电影里首长的模样，梗着脖子，双手叉腰，扯着嗓子喊出电影里的台词：“向北，450里路，限你们五天赶到！”喊完之后，又猛地一拍大腿，伸出手指着门外，眼睛瞪得溜圆，语气里满是激昂：“同志们，我们今天要学习解放军战士，不坐公交车，全程走着去铁西电影院，来一场真正的急行军！”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达到了顶峰。六个半大孩子个个群情激昂，热血上涌，纷纷拍着胸脯大声应和，王炳臣更是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铿锵有力的“坚决完成任务，绝不掉队！”。说干就干，李玉新立马翻出家里一只军绿色的旧军用水壶，灌满了凉白开，准备路上解渴；范玉栋跑到院子里，捡了一根粗细均匀的长木棍，认认真真地扛在肩上，当成自己的“长枪”，一脸严肃地扮演起小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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