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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5章 机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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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讲慈悲,普度众生;道言无为,顺应自然。其根本用意,依老衲浅见,皆在于‘与民生息’四字。”智玄缓缓道,“让万物各得其所,让百姓自安其业,不过多干预,不妄加折腾,此乃天地之大德,亦是无为之真意。殿下梦中那二位所言,斥殿下‘乱搞世道’,其依据,或在于道家经典所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陈太初眉头微蹙,这句话他自然知道,但通常被理解为天地与圣人冷漠无情。智玄似乎看出他所想,摇头道:“此‘不仁’,非是寻常所解之不仁不义、冷漠无情。其意乃是‘不偏私’,‘不刻意干预’。天地视万物如一,无有偏爱,任其自然生灭;古之圣人效法天地,视百姓如一,不将个人好恶、一己私欲强加于民,不妄作妄为,扰其自然。此乃极高境界,近乎‘道’。”

“然则,”智玄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些,“殿下需明辨。此‘不干预’之前提,乃是天地运行有道,万物自能生发;乃是上古圣人治下,风俗淳朴,民生自足。而当今之世,权贵豪右兼并土地如虎狼,官吏盘剥百姓如蛀虫,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积弊如山,百姓苦不堪言,何来‘自然’?何谈‘不干预’?人君受万民供奉,代天牧民,若眼见民生凋敝、疾苦深重而袖手不理,美其名曰‘无为’,实则是最大的失职与不仁!非道家之本意,乃懒惰、麻木、无能之借口耳!”

老和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在寂静的禅堂中回荡。“殿下所行之新政,限制兼并,清丈田亩,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发展工商,开拓外海……看似干预甚多,实则正是将那些‘不自然’的、压在百姓头上的大山搬开;看似‘有为’,实则是为了恢复百姓‘自生自息’之能力。百姓日子向好时,便减少干预,令其自主;百姓遭遇困苦时,便施以援手,助其渡过。此方是效法天地‘不仁’之大仁,是真正的‘圣人不仁’,以百姓之心为心!殿下所为,合乎天道,顺乎民心,老衲以为,无错。”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又似惊雷炸响在陈太初心头。他一直以来的困惑、隐忧,甚至对“盘古”、“伏羲”那种高高在上、冰冷评判的潜在逆反,似乎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坚实有力的支点。他革新,他折腾,他打破旧秩序,并非为了满足一己私欲或某种虚幻的理念,而是因为这个“旧秩序”本身已经病入膏肓,成了阻碍生灵“自然生息”的最大桎梏!他的“干预”,正是为了铲除那些“不自然”的干预!

“大师此言,如拨云见日。”陈太初长舒一口气,胸中块垒消解大半,但随即又涌起新的担忧,“然则,那二位存在,其力莫测,其意难明。他们若执意认为我之所为是‘乱’,是‘逆’,我又当如何?他们……”他顿了顿,终究没说出“可操控我生死”这样惊世骇俗的话,但眼神中的凝重已说明一切。

智玄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看穿了他未尽的言语。老和尚垂下眼帘,继续缓缓拨动念珠,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勘破世情的淡然:“殿下,佛家最重因果。今日之果,昨日之因;明日之果,今日之因。殿下既已种下‘因’,无论此种‘因’是善是恶,是顺应还是叛逆,便需坦然面对随之而来的‘果’。惧之无益,避之无门。”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地望向陈太初,嘴角甚至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慈悲的笑意:“然老衲观殿下所种之‘因’,乃是解民倒悬、开万世太平之善因、大因。以此善因,若结出恶果,那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之说,老衲这数十年的阿弥陀佛,怕是……都白念了。”

这话说得平淡,甚至有些诙谐,但内里的笃定与支持,却如山岳般坚实。他在告诉陈太初:你走的路是对的,不必因“上面”的质疑而自我怀疑。若对的路却招致错的罚,那便是“天”错了。这是基于其信仰和认知的、对陈太初道路的最大肯定。

陈太初看着老和尚平静无波的脸,心中那最后一丝因未知和莫测而产生的寒意,似乎也被这平淡而坚定的话语驱散了些。他苦笑一下,是啊,担心又有何用?该来的总会来。重要的是,自己相信所做的是对的,且有像智玄这样超然物外的智者,也认为是对的。这便够了。

他起身,再次向智玄郑重一礼:“多谢大师开解。太初受教了。”

智玄亦起身还礼:“殿下慢行。红尘路远,但行前路,莫问因果,自有明月照归途。”

陈太初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禅堂。院外,夜色已浓,但汴京城的灯火,却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温暖的橙红色。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那是他的子民,他立志要守护和引领的人们,正在享受着太平时节年关的简单喜悦。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迈步向那一片璀璨的灯火走去。身后,禅堂的门轻轻掩上,将那盏孤灯与老和尚的身影,关在了寂静与玄机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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