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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红尘难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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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大相国寺那清寂的禅院,仿佛从玄奥幽深的意识之海浮出水面,重新踏入滚滚红尘。陈太初立在寺外石阶上,略定了定神,深吸一口冬夜清冷而混杂着各种食物气息的空气。远处,汴京城璀璨的灯火与喧嚣的声浪扑面而来,瞬间将他拉回人间的热闹与鲜活。陈太顺一直守在门外阴影处,见王爷出来,连忙上前。

“王妃她们去了何处?”陈太初问。

“回王爷,王妃与姨娘、少爷小姐们,一个多时辰前便往州桥夜市那边去了。陈安(另一名侍卫头领)带着人跟着,方才传信来说,正在州桥附近最大的果子行看南边新到的蜜柑。”陈顺低声回禀。

陈太初点点头,迈步向州桥方向走去。护卫们无声地散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穿过几条依然人流如织的街道,远远便望见了横跨汴河、灯火通明的州桥。桥上行人摩肩接踵,桥下汴河,在两岸无数灯笼与店铺灯火的映照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令人略感惊异的是,此刻已近戌时,河面上的漕船竟依然穿梭不息,往来如织。许多吃水颇深的漕船靠泊在码头,船工们喊着号子,将一筐筐、一袋袋货物卸下。借着明亮的灯光,可见那些箩筐里多是南方特有的鲜果——黄澄澄的蜜柑、青翠带刺的荔枝(显然是用特殊方法保存的)、还有龙眼、橄榄等,在寒冬的汴京显得格外诱人。船家与京城里的果行掌柜、大户采办正在桥头或船上高声议价、点数交割,人声、水声、号子声混成一片,竟比白天还要繁忙几分。

陈太初在桥头驻足,凭栏望去。眼前这车水马龙、舟船辐辏的盛世景象,正是他三十年心血浇灌出的果实之一。开封府,这座拥有百万人口、灯火彻夜不息的巨城,不仅是当今大宋的心脏,更是整个世界前所未见的超级都市。他依稀记得,那些因战乱、迫害而流亡至大宋的希伯来商人,初抵汴京时,望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城墙、巍峨的宫阙、熙攘的人群、琳琅满目的商品,以及夜间那堪比白昼的辉煌灯火,曾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地赞叹:“此乃上帝应许之地!是流淌着奶与蜜的天堂!”

思绪不由飘到漕运上。漕帮,这个昔日掌控南北水道、亦正亦邪的庞然大物,在陈太初的规划与罗五湖等人的具体经营下,早已洗白转型,成为半官方、半民间,以蒸汽明轮船和改良帆船队为骨架的庞大运输托拉斯。它不仅承担着将东南财赋粮米北运的核心任务,更深入民间物流的方方面面。从南海的香料珍珠,到江南的丝绸瓷器,再到湖广的稻米木材,乃至辽东的毛皮、高丽的药材,无不由其庞大的船队和延伸至内陆的驿道网络输送流转。昔日的苦力行当,如今已成为令人艳羡的稳定营生,吸纳了数十万计的直接、间接从业人员。

然而,繁荣之下,暗流涌动。陈太初的目光变得幽深。漕帮的核心虽仍由罗五湖等“旧人”把控,但蒸汽机带来的不仅是效率,更是资本和金融的深度介入。一些嗅觉敏锐的希伯来富商,早已不再满足于传统的贸易和放贷,开始将触角伸向这运输命脉。他们通过投资新式船舶、承包特定航线、提供金融结算服务等方式,逐渐渗透进这个圈子。尽管罗五湖等人对用人依旧讲究“根脚”,多用知根知底的穷苦人出身者,但资本的侵蚀力是无孔不入的。

更让陈太初心生警惕的,是金融领域的变化。他主导建立的“大宋皇家银行”,发行新币,统一金融,确实一举终结了之前交子(纸币)信用不稳、私人滥发的混乱局面,将金融权牢牢抓在朝廷手中。银行的许多中下层账房、核算人员,因需专业能力,确实招募了不少精于计算的希伯来人。他们比许多传统儒生出身的大宋官员更能理解复利、贴现、风险准备金等现代(对当时而言)金融概念,对陈太初推行的新式会计、审计制度接受也更快。但陈太初始终对这些人抱有深深的不信任。他太清楚这个族群的特性了:极其抱团,内部联系紧密,对金钱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和天赋,同时,在利益面前,也往往显得“无情”。他们可以为了商业利益跨越国界,对故土缺乏普通农耕民族那种根深蒂固的眷恋。

如今,朝廷在控制住金融主导权后,为活跃经济,也有限度地开放了民间银号的设立,只是门槛颇高,需验明资本,接受严格监管。然而,希伯来商团凭借其雄厚的资本、灵活的手腕和精明的头脑,很快便绕开或满足了这些条件,成立了一家名为“通海兴运银号”的机构。这家银号,明面上由几位归化多年、取得大宋户籍的希伯来富商持股,实则背后是庞大的希伯来商业网络。它专营与漕帮、海商相关的汇兑、结算、短期信贷业务,服务对象就是那些与漕帮有业务往来的商贾。更厉害的是,它给出的存款利息,竟比官定的基准利率还略低,放贷利率也更灵活,审批极快,服务态度更是殷勤周到。短期内,便吸引了大批商户将流动资金存入其中,甚至一些与漕帮有生意往来的中小官员,也贪图方便,将一些灰色收入或临时款项存在那里。

“补贴大战,抢占市场,形成垄断,然后……”陈太初望着河面上往来穿梭、有些船上已漆上“通海兴运”字样的漕船,心中默念。这套路,他在后世见得太多了。这些希伯来金融家,正在用超前的商业手段,悄无声息地渗透、蚕食大宋的经济血脉。他们现在看似规矩,利息低、服务好,甚至主动配合官府监管。可一旦让他们形成垄断,掌握了足够的现金流和渠道话语权,届时提高费率、操纵市场、甚至影响朝廷政策,都将是顺理成章的事。金融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若这水流的阀门,最终操于外族之手……陈太初不敢深想。

危机感,如同汴河冬夜的水汽,悄然弥漫心头。智玄大师关于“因果”、“选择”的开解犹在耳畔,但眼前的现实挑战,却更为具体而迫切。如何在不扼杀经济活力、不违背开放承诺的前提下,防范金融风险,确保经济命脉的自主可控?这需要精妙的设计和坚定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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