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庞大的网络(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柳倩结账离开咖啡馆,开车绕了几条街,确认没有被跟踪后,才驶向江州大学。
郑教授的办公室在心理学系三楼,堆满书籍的房间里弥漫着旧纸和咖啡的混合气味。老教授看起来比几天前更憔悴了,眼袋浮肿,显然也没睡好。
“柳小姐,请坐。”郑教授关上门,拉上窗帘,动作显得有些紧张。
“郑教授,您说被监视……”
“先不说那个。”郑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这是我这两天查到的。你上次问我吴文渊的研究方向,我回想了很久,又翻出他当年的论文和手稿,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他将几份复印文件摊在桌上。最上面是吴文渊的硕士毕业论文《青少年创伤后心理干预模式探析》,完成于2002年。
“这是文渊公开发表的版本,也是学校档案室保存的版本。但你看这里,”郑教授指向文献综述部分,“在公开发表的版本中,他引用了十三篇国外文献,主要关于认知行为疗法和家庭系统治疗。但我在他留下的手稿中,发现了另一个版本。”
郑教授抽出另一份泛黄的纸张,上面是手写体,修改得密密麻麻。
“这是他最初提交给我的初稿。看这里,文献引用部分,除了那些常规文献,他还引用了四篇非常冷门、甚至可以说边缘的研究:一篇关于‘极端环境下的心理重塑’,一篇关于‘信息剥夺对认知的影响’,一篇关于‘服从性培养的阶段性实验’,还有一篇是……‘创伤依附的理论与实践’。”
柳倩阅读着那些手写批注,越看心越沉。这些研究的共同点,是探讨如何在特定条件下,通过控制和干预,改变个体的心理结构,甚至重塑人格。
“我当时看到这些引用,就找他谈话。”郑教授的声音有些颤抖,“我问他为什么对这类研究感兴趣,他说是学术好奇心,想探索心理干预的边界。我批评了他,告诉他这些研究方向有伦理风险,尤其是涉及到未成年人。他当时虚心接受了,在最终版论文中删除了这些引用,我也就以为他放弃了。”
“但显然他没有。”
“对。”郑教授痛苦地闭了闭眼,“现在回想,他当时的态度太顺从了,不像平时的他。文渊是个很有主见的学生,在学术问题上很少轻易让步。我当时只当他是尊重我的意见,但现在想来,他可能只是不想引起我的警觉,私下还在继续这些研究。”
“那四篇文献,您知道是哪里发表的吗?”
“我查了,都来自一个叫《行为科学前沿》的期刊,上世纪八十年代在美国出版,只发行了五期就停刊了。创办者是一群从主流学术圈被边缘化的心理学家,他们的研究涉及不少争议性实验,后来这个期刊被学术界集体抵制,相关研究也被视为伪科学。”
“但吴文渊找到了这些文献,并且深受影响。”
“不止如此。”郑教授从文件袋底部抽出几页更旧的纸,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上面是复印的英文文献,“这是我托国外同行找到的原始文献。你看这篇《创伤依附的理论与实践》,作者是理查德·奥尔森,1987年发表。摘要里提到,在极端创伤情境下,受害者可能对施害者产生病态的依附心理,这种心理可以被系统性培养和利用。而吴文渊在这段话
柳倩感到一阵恶心。“所以,吴文渊可能在实践中应用了这个理论。他先给孩子制造创伤,或者利用他们已有的创伤,然后以‘拯救者’的姿态出现,培养他们对他的依赖,最后……”
“最后控制他们,重塑他们。”郑教授的声音沙哑,“柳小姐,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就不只是诱拐囚禁那么简单。这是一种系统的、长期的心理控制实验。那些孩子可能被剥夺身份,与过去彻底割裂,然后在新的环境中被赋予新的身份和认知,成为……成为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办公室陷入沉默。窗外的校园里传来学生的笑声,清脆明亮,与室内的压抑形成残酷对比。
“郑教授,您之前说,吴文渊对您提到过一个‘更宏大的计划’,是什么?”
郑教授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相册,翻到中间一页。那是2005年的师生合影,年轻的吴文渊站在郑教授身边,笑容温和。
“那是2004年底,他博士毕业前,我们最后一次长谈。”郑教授凝视着照片,“他说,传统的心理治疗是修补破碎的镜子,但镜子已经碎了,再怎么修补也有裂痕。他想要做的是‘熔炼重铸’——将破碎的镜子熔化成原料,重新浇铸成全新的、更坚固的器皿。”
“当时我以为他是在比喻心理重建,还鼓励他朝这个方向研究。但现在想来,他说的可能是字面意思。他想抹去那些孩子的过去,彻底重塑他们的人格,让他们成为‘新的人’。”
“为了什么?”柳倩问,“如果只是为了控制,囚禁洗脑就够了,为什么要这么复杂?”
“我不知道。也许……他觉得这是在‘拯救’他们?”郑教授苦笑,“心理变态者往往有一套自洽的逻辑体系。在吴文渊看来,那些来自破碎家庭、有心理创伤的孩子,本身的人生就是失败的。他可能认为,抹去他们的过去,给他们新的身份和人生,是一种‘慈悲’。”
“或者,他在制造某种‘产品’。”柳倩想起笔记本上的“B方向”,“郑教授,在心理学领域,‘B方向’可能指代什么?”
“B方向?很难说。可能是行为矫正(Behavioral Modification),也可能是某种分类代号。为什么问这个?”
柳倩将周小雨记录上的“可向B方向培养”告诉郑教授。老教授沉思片刻,脸色越来越白。
“如果是行为矫正……那可能涉及更专业、更系统的训练。柳小姐,你知道上世纪美国有个叫‘MKUltra’的项目吗?”
柳倩摇头。
“那是中情局的一个秘密计划,研究精神控制和行为改造。其中有一个子项目,专门研究如何通过药物、催眠、感官剥夺、创伤植入等手段,彻底改变一个人的认知、记忆和行为模式,甚至制造出完全服从的‘傀儡’。那个项目后来被曝光,因为涉及大量非人道实验而被终止。但相关研究资料并未完全销毁,一些流入民间,被极端心理学团体获取。”
“您是说,吴文渊可能接触到这些资料,并在实践中应用?”
“如果他的‘灯塔计划’真的是MKUltra的民间翻版……”郑教授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恐惧说明了一切。
柳倩的手机震动,是郝铁发来的信息:“姐,查到了。陈国华的顺发建材公司,近五年纳税异常,大量现金交易,但公司账户与多个海外账户有资金往来。其中一个收款方是‘新加坡阳光教育基金会’,而这个基金会的创办人之一,名叫林建国。”
林建国。新希望集团的实际控制人。
“另外,”郝铁的第二条信息紧接着发来,“我通过朋友进了城建档案馆的系统,找到了解放南路288号五楼的原始平面图。图纸显示,在楼层东南角有一个四十平米的设备间,但2010年新希望装修时提交的图纸上,那个设备间消失了,变成了普通的办公隔间。我对比了2011年另一家公司的装修备案,设备间又出现了。也就是说,只有新希望使用期间,那个设备间‘不存在’。”
柳倩回复:“能知道设备间里是什么吗?”
“原始图纸标注是‘暖通空调机房’,但面积比标准机房大。而且,有一条通风管道从机房直通地下停车场,在停车场图纸上,那个管道的出口被标注为‘备用通风口’,位置在停车场C区角落,很隐蔽。”
通风管道。特殊通风管道施工。
柳倩想起地下室墙上的换气扇孔洞。如果五楼那个隐藏的设备间也是一个囚禁点,那么通风管道可能是运输通道,也可能是监视孔、传递物品的通道,甚至……
“郝铁,我需要进那栋楼看看。”
“太危险了!”
“我会小心。而且,如果那里真有问题,警方突击检查时,他们可能已经转移了证据。我们得抢先一步。”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继续查陈国华和林建国的关联,还有那个新加坡基金会。另外,查一下2010年至今,江州所有涉及‘设备间改建’‘特殊通风’的装修备案,看看还有哪些地方可能有问题。”
“姐——”
“郝铁,我们没时间了。”柳倩打字,“那些孩子可能还活着,但每一分钟都可能发生变故。我们必须冒险。”
良久,郝铁回复:“明白了。你什么时候去?”
“今晚。”
晚上十点,解放南路288号灯火渐熄。
柳倩将车停在两个街区外,背上双肩包,步行走向写字楼。她穿着深色运动服和运动鞋,头发扎成马尾塞进帽子里,看起来像个夜跑者。
大楼正门已经关闭,只留侧门供加班人员出入。保安室亮着灯,一个年轻保安正在看手机。柳倩绕到大楼背面,那里有一个货运通道,门锁着,但旁边的消防通道门虚掩着——郝铁下午伪装成外卖员送餐时,用口香糖卡住了门锁。
柳倩戴上手套,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入。楼梯间里灯光昏暗,她打开小手电,快步上楼。
五楼。防火门上贴着“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的牌子,但郝铁查到这家公司上个月已经退租,目前楼层空置。柳倩试着推门,锁着。她从背包里取出开锁工具——这是她从黑市弄来的,花了半个月书店的利润,但此刻派上了用场。
三十秒后,锁舌弹开。柳倩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月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空荡荡的楼层里只有零星几张废弃的办公桌和椅子。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涂料的味道。柳倩根据记忆中的图纸,向东南角走去。
那里看起来是一面完整的墙,贴着米色墙纸。柳倩用手敲击墙面,声音沉闷,显然是实心墙。但她注意到,墙根处的踢脚线有一截颜色稍新,而且与墙面的缝隙稍大。
她蹲下身,用多功能刀撬开踢脚线,后面露出一个很小的锁孔,只有指甲盖大小。这不是普通的门锁,更像是电子锁或机关锁。
柳倩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这是郝铁给她的“万能解码器”,据说能破解大部分电子锁。她将探头插入锁孔,设备屏幕亮起,开始自动扫描频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楼道里寂静无声,只有解码器轻微的滴滴声。柳倩的额头渗出冷汗,手电光柱在黑暗中微微颤抖。
突然,解码器绿灯亮起,墙内传来轻微的“咔哒”声。一块一米见方的墙面向内凹陷,然后向侧面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柳倩用手电照进去,里面是一个大约四十平米的空间,但和她想象的不同——这里没有铁床,没有镣铐,反而像是一个……教室。
房间中央是十几张课桌椅,排列整齐。前方有白板和投影仪。两侧墙边是书架,摆满了书籍。靠里墙有一张办公桌和转椅。整个房间干净整洁,甚至有些温馨,如果不是没有窗户,这里就像一间普通的辅导教室。
但柳倩很快发现了异常。
书架上的书,大多是心理学、社会学、哲学类着作,但都是英文原版,而且出版年代跨度很大,从六十年代到二十一世纪初。办公桌的抽屉里,有几十本笔记本,翻开一看,全是手写的观察记录,但内容比砖瓦厂地下室的更系统、更专业:
“对象A-07,第34天。对原有身份的依恋度下降27%,对新身份的接受度提升至63%。建议增加奖励刺激。”
“对象B-03,第51天。第二阶段测试通过,认知重构完成度89%,可进入第三阶段适应性训练。”
“群体实验第12组,竞争模式下服从性提升显着,但合作模式下身份认同更稳定。需进一步观察。”
柳倩一页页翻看,手越来越冷。这些记录的时间从2010年3月持续到2011年7月,正是新希望江州分部在此运营的时期。记录涉及至少二十个“对象”,分为A、B、C三个“方向”,每个方向有不同的训练目标和评估标准。
在最后一本笔记的末尾,她看到一段用红笔写下的话:
“灯塔计划第二阶段完成,成功率提升至78%。B方向对象表现最优,其中三人已通过最终评估,准备输出。输出目的地:S市培训中心。交接人:林主任。”
输出。像货物一样输出。
柳倩强忍愤怒,继续搜索。在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她找到一个上锁的铁盒。她用解码器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
第一张照片,十几个少年少女站成三排,穿着统一的白色衣服,面对镜头微笑。背景就是这个房间。照片背面写着日期:2011.06.15,及“二期学员结业留念”。
柳倩的手开始颤抖。她认出其中几张脸——赵明宇、刘婷婷,还有三个她在失踪档案上看过的孩子。他们都在笑,但眼神空洞,像精致的玩偶。
第二张照片,是“结业典礼”的场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在给学员颁发证书。男人背对镜头,但柳倩认出他的侧影——吴文渊。而台下第一排坐着几个成年人,其中一人面对镜头,虽然像素不高,但柳倩还是认出来了。
王副厅长。
她的呼吸停止了。照片上的王副厅长穿着便服,正在鼓掌,表情平静。
不,不可能。一定是看错了。
她颤抖着手拿起下一张照片。这是一张合影,王副厅长与吴文渊握手,两人都在笑。背景是一个酒店的宴会厅,横幅上写着“江州市青少年心理健康促进项目启动仪式”。
照片背面有打印的字:“2010年9月8日,与市局王副局长合影留念。感谢警方对公益事业的支持。”
2010年9月。那时王副厅长还是副局长,而“灯塔计划”第二阶段已经开始。
柳倩感到天旋地转。她扶着桌子,大口喘气。那个承诺要彻查此案的人,那个亲自带队救他们的人,那个让她“放心交给我”的人——难道从一开始就在演戏?
不,也许有别的解释。也许王副厅长当时并不知道吴文渊的真面目,只是以警方代表身份参加公益活动。但时间点太巧合了,2010年9月,正是新希望江州分部开始运营的时间。
而且,如果王副厅长是清白的,为什么在砖瓦厂地下室事件后,他坚决不让他们继续参与调查?是出于保护,还是为了控制?
柳倩的手机突然震动,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是林薇。
“姐,你在哪?我收到一个匿名包裹,寄到书店的,里面是……”林薇的声音在颤抖。
“是什么?”
“小雨的头发。一束用红绳扎着的长发,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打印着一行字:‘停止调查,否则下次寄的就是手指。’”
柳倩的血液瞬间凝固。“报警了吗?”
“还没,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警察了。姐,我害怕。”
“小薇,听着,你现在立刻离开书店,去人多的地方,商场或者医院,然后给我发定位,我去接你。不要回家,不要回书店,明白吗?”
“明白。但姐,小雨的头发……他们还留着她的头发,是不是说明……”
“说明她还活着。”柳倩一字一句地说,“他们留着她的头发,是为了必要的时候作为威胁。小薇,这是好消息,小雨可能还活着。”
“可是……”
“没有可是。照我说的做,现在就走。我二十分钟后到市区,联系你。”
挂了电话,柳倩将照片和笔记本塞进背包,准备离开。但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电梯运行的声音。
有人来了。
柳倩迅速关掉手电,躲到办公桌后面。房间唯一的出口就是那个暗门,如果被人堵住,她就无路可逃。
电梯停在五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层里回荡,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
“你确定下午看到有人在这层转悠?”一个男人的声音。
“监控拍到个人影,但看不清脸。可能是小偷,这层现在空着,以前的公司搬走时可能落了什么东西。”另一个声音。
是保安。
柳倩松了口气,但又提心吊胆。如果保安检查这个房间……
“这层都锁着,能有什么值钱的。走吧,去六楼看看。”
脚步声渐远。柳倩等了五分钟,确认没有声音后,才悄悄从暗门溜出,重新锁好墙面。她原路返回消防通道,快步下楼。
但在二楼楼梯间,她撞上了一个人。
是个穿西装的男人,四十多岁,面生,但眼神锐利。男人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职业化的微笑:“这么晚还加班?”
柳倩压低帽檐,含糊地“嗯”了一声,继续往下走。她能感觉到男人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走出消防通道,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车上,柳倩的心脏还在狂跳。她看了眼副驾座位上的背包,里面装着足以颠覆一切的照片和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