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9章 富贵逼人的杨素(1/2)
开皇十八年·春
长安城,太液池畔的垂柳刚刚抽出嫩芽,未央宫的绿瓦在春日暖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距离十万汉军铁骑踏破平壤、将整个朝鲜半岛纳入版图,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年。这六年,是大汉立国以来罕见的平稳发展期。随着疆域的统一和战乱的终结,刘璟与他的重臣们将主要精力转向内政治理、鼓励农耕、疏通运河、修订律法,一个庞大帝国高效运转的齿轮正平稳咬合,发出富有生机的低鸣。
四年前,帝国北疆曾有过一次短暂而激烈的扰动。一群被称为“安特人”的、金发碧眼的异族战士,不知何故,竟翻越了遥远的阿尔泰山脉,如同雪崩般涌入漠北草原,人数号称十万。他们武器简陋,却悍勇异常,以游牧劫掠为生,给初定的北疆带来了恐慌。彼时,奉命镇守丰州的年轻总管达奚长儒,面对汹汹而来的异族洪流,毫无惧色。他记起父亲传授的、依托地利、以坚阵克骑冲的战法,率麾下仅有的两千汉军及边地州兵,在周盘选定一处易守难攻的山口,掘壕立栅,死战不退。那一仗,足足鏖战了三日三夜,箭矢用尽便白刃相接,硬是以寡敌众,将来势汹汹的安特人杀得尸横遍野,狼狈逃回阿尔泰山以北,至今不敢再度南窥。
捷报传回长安,朝廷震动,刘璟大悦,特旨嘉奖,晋封达奚长儒为武阳郡公,其英勇事迹传颂边关,成为新一代将星的楷模。
然而,在这帝国上下看似一片欣欣向荣的春日里,长安城永兴坊的弘农郡王、大将军杨忠府邸内,气氛却与窗外的春光格格不入,一场激烈的争吵正达到白热化。
书房内,紫檀木的家具泛着暗沉的光,墙上挂着弓刀,显示着主人武将的身份。已过中年、威严日盛的杨忠,此刻却眉头紧锁,脸上交织着怒火与无奈,他指着站在对面、一副满不在乎模样的年轻人,几乎是痛心疾首地低吼:
“素儿!你给我站好了!你看看你,今年都十八了!成人了!文举你不考,说是讨厌经史子集的酸腐;武举你也不参加,说什么不屑与莽夫争勇!整日里就知道呼朋引伴,游手好闲,要么在曲江池畔饮酒赋诗,要么在西市胡商那里厮混!你……你这样子,将来我要是两眼一闭,你这富贵不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你靠什么过日子?啊?!难道去街头卖字画吗?!” 杨忠越说越气,声音不由得拔高。他弟弟杨敷早逝,只留下杨素这一根独苗,他视如己出,悉心抚养,却没想到养出这么个眼高于顶、行事乖张的侄儿。
站在对面的杨素,身量颇高,面容俊朗,甚至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骄矜之气。他穿着一身用料考究但略显随意的锦袍,腰间悬着一块价值不菲的玉佩。面对叔父的斥责,他非但没有低头,反而梗着脖子,嘴角甚至扯出一丝带着讥诮意味的笑容,用一种故作清高、实则气死人的语调回道:
“叔父,您这话可就说得俗了。我杨素,天生一副淡泊名利的心肠,不求闻达于诸侯,更不求那钟鸣鼎食的俗世富贵。侄儿只怕……” 他故意顿了顿,抬眼望了望房梁,慢悠悠地吐出后半句,“只怕是将来,那富贵荣华……要来逼我,想躲都躲不开呢!”
“你……你放屁!” 杨忠听到这话,简直如同被点着的炮仗,瞬间炸了!他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震得上好的越窑茶盏都跳了起来,“淡泊名利?富贵逼你?简直闻所未闻,滑天下之大稽!我看你是书读傻了,还是酒喝多了在这里说胡话!老子好好跟你说话,你在这里跟我吹什么牛皮?!啊?!”
杨素见叔父动了真怒,非但不惧,反而把脖子仰得更高,像只骄傲的小公鸡,直愣愣地道:“叔父不信便不信。反正,您说的那些,侄儿没兴趣。要不……您先给我二十两银子,我出去找个清净客栈住几天,也省得在这儿惹您生气?”
杨忠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还伸手要钱的惫懒模样,气得浑身发抖,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慈母多败儿”的懊悔。这些年,自己忙于军务朝政,对这个侄儿确实疏于管教,又怜其孤幼,多有纵容,没想到竟宠成了这般模样!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大门,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反而压低下来,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
“好!好得很!你不是要‘富贵逼人’吗?老子今天就成全你!老子这就进宫,去求陛下!给你求一份天大的‘富贵’!你不是不想待在长安吗?老子求陛下把你发配到南边去!去交州!去日南郡!去看看到底是那边的瘴气逼你,还是蚊虫逼你!滚!现在就给我滚出去!老子不想再看见你!”
说完,杨忠再也不看杨素一眼,胸膛剧烈起伏着,一把抓起挂在架上的玉带和鱼符,怒气冲冲,大步流星地径直向府外走去,真个是往皇宫方向去了。留下杨素站在原地,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句“去就去,谁怕谁”,但眼中终究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
半个时辰后,未央宫温室殿书房。
这里的气氛与杨忠府邸截然不同,沉静而舒缓。刘璟穿着一身常服,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批阅奏章,年岁渐长,这位开国帝王的威严愈发内敛,却更显深沉。
听完三弟杨忠气呼呼、夹杂着无奈和恳求的叙述,他放下手中的朱笔,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露出了一丝颇觉有趣的微笑。
“哦?素儿真这么说的?‘只怕富贵来逼我’?” 刘璟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语气带着调侃,“这小子,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跟他爹(杨敷)当年的那股轴劲儿,倒有几分相似。”
杨忠站在下首,依旧余怒未消,但面对长兄兼君王,语气恭敬了许多,忧心忡忡道:“大哥,您是没见着他那副样子!我是真拿他没辙了!打也打过,骂也骂过,道理讲了千千万,他就是油盐不进!敷弟就这么一根独苗,若真成了个纨绔废物,我……我将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敷弟啊!” 说到动情处,这位沙场上叱咤风云的大将军,眼眶竟有些发红。
刘璟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初春的景致,沉思了片刻。他了解杨忠,若非真的束手无策,绝不会为家中小辈之事来烦扰自己。他当然知道杨素,聪颖是有的,但这份聪颖没用对地方,全变成了眼高手低、桀骜不驯。
“三弟,你先别急。” 刘璟转过身,温言道,“年轻人嘛,心气高些,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关键是得给他找个合适的地方,磨一磨性子,也看看他是不是真有点‘怕富贵来逼’的潜质。”
他走回书案后,提笔略一思索,道:“这样吧。坚儿不是刚在荆北出任总管吗?他那边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也需要信得过的自己人帮衬。就让杨素去荆北,给坚儿做个参军,历练历练。离开了长安这温柔富贵乡,到了地方上,接触些实务,或许能有所改变。”
杨忠一听,眉头皱得更紧:“让素儿去金士(刘坚字)那里?大哥,金士那孩子为人忠厚老实,做事一板一眼,素儿这般跳脱刁滑的性子过去,别没帮上忙,反而把金士给带坏了,或者给金士惹出什么麻烦来……”
刘璟笑了笑,摆摆手:“无妨。坚儿虽然敦厚,但并非没有主见。况且,还有高熲在他身边辅佐,出不了大乱子。年轻人的事,就让他们年轻人自己去相处,去磨合。是好铁,总得经过锤打才能成器;若真是块朽木……”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杨忠知道这是皇帝兄长最后的决定,也确实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安排了。他只得深深叹了口气,躬身道:“臣……遵旨。只是辛苦金士了,还要替臣管教这个不成器的侄儿。”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刘璟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告诉素儿,让他收拾收拾,即日启程吧。朕会发一道敕令给坚儿。”
---
于是,开皇十八年的这个春天,长安着名的“富贵闲人”杨素,被他怒气未消的叔父杨忠,几乎是拎着脖领子“赶”出了大将军府,只塞给他一个简单的小包袱和为数不多的盘缠,勒令他即刻前往数千里外的荆北。
半个月后,风尘仆仆的杨素,牵着那匹同样蔫头耷脑的坐骑,站在了荆北总管府气派而略显朴拙的大门前。他抬头望了望那匾额,撇了撇嘴,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依旧是那副天老大他老二的模样。
门房早已得到通知,客气但疏离地将他引了进去。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总管办公的书房外。通报过后,杨素也不等人请,自己一掀帘子就闯了进去。
书房内陈设简单,书架林立,案牍堆积如山。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面容敦厚、目光沉稳的青年,正伏在案前,聚精会神地审阅着厚厚的文书,正是荆北总管刘坚。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杨素,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杨素大剌剌地一屁股坐在刘坚对面的椅子上,也不用主人招呼,自己伸手就拿过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已经半凉的茶水,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才昂着头,用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倨傲的语气说道:“表哥,大将军(杨忠)让我到你这里来,担任参军。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啊。” 他把“参军”二字咬得略重,仿佛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官。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