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8章 新罗求援(2/2)
金银贵看着裴世矩平静而可靠的眼神,又看了看长孙晟,知道再隐瞒也无益,只得长叹一声,重新坐下,声音低沉而悲切:“事已至此,外臣也不敢再有所隐瞒。裴郎中,上次外臣出使上国时,我新罗正面临百济与高句丽联军的凶猛进攻。那时外臣言辞或许有些……急切,也是因为国难当头,心急如焚。当日我王向上国称臣,寻求庇护,确实存了借天可汗陛下无上威严,震慑那两国狼子野心之念。去年蒙陛下恩典,正式册封我王,两国联军慑于天威,暂且罢兵。”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继续说道:“然而,狼终究是狼,岂会轻易收起獠牙?根据我方秘探冒死传回的最新线报,百济与高句丽贼心不死,此番不仅再次联手,更勾结了北边被天朝击溃的契丹残部!三国(实为两国加一部落)联军,兵马浩荡,野心昭然,就是要一举灭我新罗,瓜分我国土!我王深知,仅凭新罗一己之力,断难抵挡如此强敌,这才特命外臣,日夜兼程,再赴长安,恳请上国念在君臣之谊、宗主之责,救我新罗于水火!若能得救,我新罗君臣百姓,永世不忘天朝大恩!” 说到动情处,他已是潸然泪下,起身便要下拜。
即使他说得如此情真意切,甚至声泪俱下,长孙晟心中却并无太多波澜。上次接待金银贵时,此人虽为求救而来,但言谈举止间仍带着半岛强国使臣固有的那份傲慢与算计,让长孙晟和裴世矩颇为不快。
况且,新罗眼下的危局,朝中明眼人都看得清楚——根源在于新罗王金彡麦宗(真兴王)自己。开皇七年,新罗背弃与百济的百年盟约,悍然出兵夺取汉江下游百济领土;开皇八年,更是在战场上击杀了百济圣王,两国由此结下死仇。此后百济为复仇,才长期联合高句丽,乃至现在的契丹残部,持续攻伐新罗。
说穿了,新罗今日之困,很大程度上是咎由自取。
但想归想,职责所在。
长孙晟面上依旧维持着礼节性的同情与郑重。他扶住欲拜的金银贵,正色道:“金特使不必如此!情况紧急,我等已然知悉。贵国乃我大汉藩属,遭遇如此危难,朝廷岂能坐视不理?请特使放心,我与泓大(裴世矩字)即刻便前往台阁,将贵国所请及详细军情,禀报诸位相国与留守重臣。相信如何帮助贵国渡过难关,朝廷很快便会有所决断。” 说罢,他不再多留,与裴世矩交换了一个眼神,便拱手告辞,转身离开了驿馆。
金银贵连忙躬身道谢,目送二人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写满了焦虑与期盼,却也夹杂着一丝忐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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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皇宫台阁的马车上,车轮碾压着长安街头的石板路,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响。车厢内,裴世矩放松了方才在外使面前绷紧的神情,带着几分戏谑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长孙晟:“季晟(长孙晟字),方才你最后那句‘如何帮助贵国’,用词可是颇为讲究啊。听你这口气,似乎笃定相国们一定会答应出兵支援新罗?”
长孙晟睁开眼睛,嘴角露出一丝洞察世事的淡笑,反问道:“泓大以为呢?”
裴世矩摇头笑道:“新罗自作孽,陷自身于险地。百济、高句丽加契丹残部,实力不容小觑。劳师远征,跨海作战,耗费钱粮无数,风险极大。朝中那些老成持重之辈,恐怕未必乐意蹚这浑水。”
长孙晟的笑意更深了,眼神却锐利起来,压低声音道:“泓大,你看的还不够远。正因为新罗在短短两三年里,连续与百济、高句丽恶战,虽寸土未失,但国力必然损耗严重,已成疲敝之师。而百济、高句丽,还有那契丹残部,又何尝不是在持续流血?整个东北半岛,已是一个巨大的战争泥潭。”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此时我大汉若出手‘帮助’新罗,不必尽遣主力,只需陈兵边境,或派出部分精锐‘协助防守’,甚至只需提供一些军械粮草,做出强力介入的姿态……便足以让这场半岛混战继续下去,并且烈度可能更高!让新罗、百济、高句丽,乃至契丹残部,在这个泥潭里继续厮杀,不断消耗他们本就不甚丰厚的国力、兵力和人力。等到他们三方都打得筋疲力尽,元气大伤之时……”
长孙晟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用手指,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轻轻画了一个圈,然后五指缓缓收拢,做了一个“掌握”的手势。
裴世矩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眼睛一亮,抚掌低笑:“好一个‘驱虎吞狼’,不,是‘坐观群虎相斗,待其俱伤’!妙啊!如此,我大汉便可以最小的代价,最大程度地削弱东北所有潜在对手。时机真正成熟之日,无论是想将整个半岛纳入版图,还是仅仅确立无可动摇的宗主权威,都将易如反掌!这半岛丰饶之地,迟早是我大汉囊中之物!”
长孙晟恢复了平静的神色,靠回椅背,悠悠道:“所以,相国们只要不昏聩,必然会选择介入。区别只在于,介入的时机、方式和力度而已。我们只需将情况如实上报便是。”
裴世矩看着长孙晟,半是佩服半是玩笑地说:“季晟啊季晟,你若入主中枢,必是宰辅之才!可惜你现在只是个鸿胪少卿。不过无妨,今日你这番见解,我若有机会面见陛下,定要替你转达。若陛下真用了此策,你当记首功!”
长孙晟笑着摆摆手:“泓大说笑了,此乃国事,何分你我功劳。只愿朝廷决策,能真正利于国家长远罢了。”
马车驶过巍峨的宫门,向着帝国权力的核心,那座处理天下政务的台阁缓缓行去。一场关乎东北亚格局的决策,即将在那重重宫阙之内展开。
而远在巴蜀山水之间的皇帝刘璟,或许也正等待着来自长安的奏报,以做出最终的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