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汉与齐(三)(1/2)
祖珽捋着山羊须,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精光,听完和士开的话,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沙哑:“士开,你看得很准。咱们这位陛下啊……自打泰州回来,尤其是南征受挫之后,心思是越发难以捉摸了。他如今看似纵情酒色,嬉笑怒骂无常,实则是内心不安,无处着力。”
他顿了顿,呷了一口温酒,继续剖析,如同在拆解一件精密的器物:“汉军迟迟未大举北犯,外部的压力暂时消失了。人这东西,一旦闲下来,尤其是心里藏着事又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就容易把眼睛死死盯在身边人身上。陛下现在,就是太‘闲’了,闲得心里发慌,所以他看谁都觉得可疑,尤其是咱们这些近臣,还有那些宗室。”
和士开凑近些,脸上带着讨好与急切:“义父洞若观火!那……咱们该怎么办?总不能整天提心吊胆,等着陛下的刀子不知哪天落下来吧?”
“自然不能坐以待毙。”祖珽脸上露出一个猥琐而阴险的笑容,仿佛嗅到了血腥气的鬣狗,“咱们得给陛下找点‘正事’做,让他动起来,让他没功夫、也没精力总盯着咱们。”
“正事?”和士开眨眨眼,不解。
“你可还记得,神武皇帝(高欢)在位时,河北一带曾流传过一句谶语?”祖珽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五个字,“‘亡高者黑衣’。”
和士开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仿佛怕隔墙有耳:“记得……可这不是大忌吗?义父,您提这个……”
“怕什么?”祖珽冷笑,“忌讳,才有效用。我要你,挑几个绝对可靠、嘴巴严实的心腹,悄悄动起来,把这句话,给我在河北各州郡,尤其是邺城周边,重新散播出去!要让它像瘟疫一样,悄无声息地传开。”
和士开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义父!这……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要是让陛下知道是咱们散播的,咱们的脑袋立刻就得搬家!”
“蠢材!”祖珽低声骂了一句,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你在执掌澄清阁,陛下怎么会知道是咱们散播的?流言如水,无孔不入,谁能查到源头?我要的就是让它变成‘真的’谶语重新现世!”
他看着和士开依旧困惑的脸,耐心解释道:“陛下现在最怕什么?最怕有人动摇他的皇位!他得位……毕竟有些争议,南征又未能建功,威望受损。朝中暗地里议论‘文襄皇帝’(高澄)死因的声音,你以为他听不到?他自己心虚,所以看谁都像反贼,尤其警惕身边人,包括咱们这些知道他秘密的人,还有那些手握兵权的宗室。”
他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等‘亡高者黑衣’的谶语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的时候,陛下会怎么做?他必然惊恐,必然要全力追查!他的注意力,就会从咱们身上,从那些让他不安的宗室身上,被引开,引向一个更‘合适’的目标。”
和士开似乎有些明白了,但仍有疑虑:“可是……陛下追查,总得有个结果啊?这谶语指向谁?总不能凭空变出一个‘黑衣’来吧?”
“结果?”祖珽脸上的笑容更加阴冷,他凑到和士开耳边,声音几不可闻,“谁喜欢穿黑衣?或者说,谁‘应该’穿黑衣?想想前朝,想想那些如今还苟延残喘、却又时常被陛下想起的……元魏宗室!”
和士开浑身一震,眼中瞬间迸发出恍然大悟的光芒,甚至带上了一丝兴奋:“义父是说……比如,那位娶了公主的驸马都尉,彭城县公……元韶?还有他那些族人们?”
“孺子可教。”祖珽满意地靠回椅背,捻须微笑,“这些元氏余孽,在我大齐治下,看似安分,实则心中岂能无怨?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想从他们中间找几个酒后吐真言、或者对现状不满发发牢骚的人,还不容易吗?你调查的时候,‘证据’要做得扎实些,人证、物证,比如几件黑衣,几句牢骚,都要齐全。记住,这件事,要慢,要让流言自己发酵,像酿酒一样,等味道足够醇厚,时机自然就成熟了。”
和士开此刻已经完全领会了祖珽这条毒计的狠辣与精妙,既能转移皇帝的疑心,又能替皇帝“解决”潜在隐患,还能巩固他们这些献策者的地位。他立刻躬身,语气充满了敬畏与谄媚:“义父高明!算无遗策!儿子这就去办,必定做得滴水不漏!”
“嗯,去吧。谨慎行事。”祖珽挥挥手,闭上了眼睛,仿佛在享受阴谋酝酿初成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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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邺城附近几个县的酒肆、茶馆、坊间角落里,开始有人神秘兮兮地交头接耳,重复着那句令人不安的话——“亡高者黑衣”。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起初只是细微的涟漪。
紧接着,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流言如同野火般迅速蔓延。短短两三个月的时间,“亡高者黑衣”的谶语已经传遍了大齐境内,成为街头巷尾、田间地头人们私下热议又深感恐惧的话题。恐惧助长了想象的翅膀,流言演化出诸多版本:
有人窃窃私语:“听说了吗?这是老天爷对天子……对那位得位不正的报应!是上天降下的预言!”
有人悲观叹息:“完了完了,‘黑衣’要代‘绯色’,这是天命不再眷顾我们大齐了,要换新天子了!”
更多的人则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那些沉默的前朝皇族:“肯定是那些姓元的!他们穿黑衣,这是贼心不死,想复辟他们元魏江山呢!这是在提前造势!”
甚至有人牵强附会,扯上了寺院沙门(僧人常着缁衣,近黑)。但主流的声音,尤其在和士开暗中引导的舆论下,越来越清晰地指向了残存的元魏宗室。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开始笼罩在邺城,尤其是那些元姓贵族的府邸上空。
这些越来越喧嚣的流言,自然通过各种渠道,源源不断地汇入了北齐皇帝高洋的耳中。最初他或许只是置之一笑,但随着流言愈演愈烈,甚至开始触及他最为敏感的那根神经——皇位的合法性与稳固性时,他坐不住了。
这一日,高洋在宫中暴怒地摔碎了一个玉杯,碎片四溅。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闪烁着狂躁与多疑的光芒。“黑衣……亡高……哼!”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立刻厉声喝道:“传和士开!”
和士开早已等候多时,闻召立刻小跑着入殿,匍匐在地,做出惶恐不安的样子:“陛下息怒,不知召臣何事?”
高洋死死盯着他,声音冷硬:“邺城内外,最近那些流言,是怎么回事?‘亡高者黑衣’?你给朕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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