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宫中(2/2)
宁宛随意翻了两页,“殿下喜欢这些书?”
她一定想不到,那个建立起书院,鼓励她读书的沈姑娘是个不爱读书,还爱在被窝里看话本子的纨绔。
沈皎低着脑袋,绞着衣带道:“宁先生,您能不能不告诉邹嬷嬷,我就这一本了。”
宁宛见沈皎似鹌鹑的模样,她一笑,语气温柔,“好,我不告诉邹尚宫。”
沈皎惊喜,擡头,“真的?”
“臣从不骗人。”宁宛看向被沈皎冷落的《礼记》,“但是臣有个要求,殿下若完成了,臣还会从宫外给殿下带话本子。”
沈皎欣喜,又问:“真的?”
宁宛点头,“真的。”
她道:“殿下方才应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吧。”
沈皎心虚点头。
宁宛没有怪她,她翻开书,“若殿下明日在上课前背下这五页,臣就将话本子还给殿下,如此十次,臣就给殿下带一本。如若背不成,臣就将话本子上交给邹尚宫。”
“别。”沈皎慌忙道:“一言为定,本公主明日就背给先生。”
可沈皎在读书上就是块朽木,她白日里背不完,夜里又打了一盏灯,在被窝里背。
今夜暴雨,天忽冷,值夜的婢女都逃回了屋。
邹嬷嬷途径,心想明日定要罚一罚那几个宫女,临走时忽然想起沈皎那四仰八叉的睡姿,被子定是又踢在了地上。
她推开门,沈皎正背得入神,加之暴雨未曾察觉有人进。
邹嬷嬷见缝隙那微弱的灯光,心明她定是又在看那些不入流的话本子,顿时恼怒掀了被褥。
沈皎一惊,见是邹嬷嬷,“邹……邹嬷嬷,您怎么来了。”
她怕又被罚,慌忙去捂,却抢不过邹嬷嬷。
沈皎闭眼,耷拉着脑袋,“我下次不敢了,您别……罚我,不然我不知得抄至猴年马月。”
谁知邹嬷嬷看了眼书上《礼记》二字,道了声,“殿下早些歇息,别看那么晚。”
便将书还给她了,眉眼间竟还带着丝欣慰。
临走时又回头,不放心道:“把书拿出来看,别一会又点燃了被褥。”
沈皎愣愣点头,邹嬷嬷难得宽容,一时半会她缓不过神。
第二日,沈皎只字不差背诵,宁宛的方法奏效,如此六日,她学进去不少。
再坚持个四日,便有新的话本子看,沈皎心情大好,见窗外阳光明媚,池塘荷花开。
她出去透气,一踏出殿,便见黄鹂跪在地上向她磕头。
双眼红肿不成样。
沈皎心一揪,问,“这是发生了何事,谁欺负你了。”
“求殿下允奴婢出宫。”
“出宫?”
翠莺叹气道:“黄鹂姐姐入宫前有一青梅竹马的情郎,相约等出宫后二人就成亲,眼下离出宫还剩三年,谁知家中传信道那情郎路遇匪徒,深中数刀,大夫说命不久矣,黄鹂姐姐想去见他最后一面,可内务府死活不同意。”
沈皎见哭得泣不成声的黄鹂不忍道:“去,拿本公主的令牌去,就说本公主允的。”
谁知,半柱□□夫后,她的令牌又被退了回来,道是:“不符宫中规矩。”
哪是不符规矩,分明是她人微言轻,不是娘娘也不是皇嗣,只是个还不知道能不能入主中宫的蛮国公主。
“那内务总管曾是江国公府千金的小厮,谁都知那江千金自小爱慕咱陛下,惦记着中宫之位。不曾想两国联姻,咱殿下来了大启,那江府野心落了空,仇视咱殿下,故意刁难鸾鸣殿呢。”
翠莺愤然,脸气如关公,在殿中徘徊。
沈皎一拍桌子,“岂有此理,黄鹂莫哭,本公主定想个法子让你出宫。”
她打算去求太后,阿姐心善,定会同意,临到慈宁宫,宫女回太后在上林苑还未回。
她急忘了,阿姐这几日一直在上林苑,她入宫至今二人还未见面。
她领着黄鹂一直漫无目地走,不知不觉竟走至宫门口。
夜幕降临,宫中灯笼展展通明,宫墙之下,禁军把守,森然。
黄鹂叹气声沙哑道:“罢了,人将死,不过是枯槁一具,不见便不见吧。”
她又欠身,“多谢殿下,殿下肯帮黄鹂,黄鹂感激万分,亦不敢再劳烦殿下。”
夜风动,沈皎静默良久,她望了眼停在宫门口马车,应是哪位朝中官员要出宫。
沈皎眉心微动,她拽住黄鹂的胳膊,“本公主有一计。”
她将藏入官员马车,偷溜出宫门的事说与黄鹂听。
黄鹂大惊失色,摇头道:“不行,私出宫,若被发现,奴婢是会被打死的。”
沈皎笑道:“倘若是本公主带你出宫呢。”
黄鹂摇头,“不行,奴婢不能连累殿下。”
沈皎抹去她的眼泪,“不就是被邹嬷嬷训,多罚抄几遍宫规的事,他们是不敢动本公主的,倒是你,你这身板子是真会被打死的。”
黄鹂拱手再拜,“多谢殿下,殿下之恩,黄鹂没齿难忘,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殿下。”
“好了好了,本公主不用你当牛当马。”沈皎拉着她沿着宫墙走,躲避侍卫。
马夫牵着马,等待家主。
沈皎经过时,故意崴脚,刹那之际,她沾着药粉的手绢划过马夫的鼻尖,带着少女芬芳,马夫先是脸红,而后脸色煞白,捂着肚子皱眉。
沈皎继续沿着宫墙走,走得缓慢,再次转头时,马夫已捂着肚子消失。
黄鹂诧异,“殿下怎会有这种药。”
进宫时嬷嬷会严加搜查,故她那些毒药根本带不进宫,但她自幼身体不好,太医院时长送些补药药膳什么的。
她跟着师父学医,依此制些毒药不在话下。
沈皎摸了摸黄鹂的脑袋,风微扬起少女的发丝,她狡黠一笑。
“所以黄鹂为报答我,不许告诉别人哦。”
头一次,黄鹂觉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的小公主,讳莫如深,藏着许多她不知的事。
趁马夫如厕之际,沈皎带黄鹂爬上马车。
马车很大,车身乃金丝楠乌木所制,除了雕花无过多装饰,低调而又奢华。
车内铺一层灰色狼毛软垫,上置一方小案,紫金小鼎溢檀香,沁心脾,在六月小夏清香凉意。
车内夺目的是一张沉木榻,宽大竟能躺下两人,拥如此配置,可见其主人尊贵。
榻上软垫带流苏垂下,可遮盖二人身躯,沈皎领黄鹂躲进去。
案只点一盏弱灯,马车昏暗,许是主人不喜明。
黄鹂弱声道:“殿下,邹嬷嬷那该怎么办。”
沈皎张了张口,车外忽传来车夫的声音,“大人。”
沈皎连忙竖起手指噤声。
黄鹂躲在沈皎怀里紧闭着眼,马车微动,一只手掀开帘子,夜色皓月当空,直至一道身影遮挡住。
沈皎只能看见下半影,是个男子装扮,腰间系一条羊脂白玉带,墨色衣袂金绣云鹤,栩栩如生,势冲云霄,仅是半道身,威严之气磅礴。
沈皎紧捏着衣裳,手心出汗,她屏气凝神,那人愈来愈近。
他并未发现她们,慢条斯理坐在榻上,戴蛟龙玄戒的手指敲着木榻,一下下如冰锥敲进沈皎颤抖的心脏。
声终于停,正当沈皎松了一口气,以为他不会发现她们时。
一道低沉极冷的声音似寒江。
“阁下是自己出来,还是陆某一剑刺下去,请人把你擡出。”
男人闭着眸,慢悠悠一字一句。
他套着羊皮指套的手指握着剑,冷剑抵木榻,咯吱声恐怖,一寸寸往下。
沈皎咬了咬牙,拨开流苏,认命爬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