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大婚(2/2)
陆之慈一身黑甲,坐于骏马之上,冷剑别腰,他双眸死死盯着城楼。
陆之慈拽紧马绳,强行冷静。
“叛军皆已被包围,永安王,你若束手就擒,陆某尚可请奏陛下,看在你往日功勋的份上,饶你一命。”
永安王冷笑,“别装了小子,你是西陇卫氏子嗣,当年本王屠你满门,你怎会绕我一命。”
陆之慈神情控制不住,他皱眉,“放了她。”
永安王道:“放了她?做梦。”
年家军,陈家军,以及沈家军聚齐,年大将军拔出腰间的刀,怒哄。
“永安王你这反贼,还不快把我侄女放了。”
永安王手掌用力,他低头道:“她说得果然没错,抓了你,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她?
沈皎问:“她是谁?”
永安王嗤笑,“这便留着去阴曹地府问吧。”
他看向底下军队,“你们若敢上前,本王便杀了沈道近之女,你们三军不是最重情重义吗,不是说,只要沈氏尚存一丝血脉,便听命于沈氏吗?”
永安王掐住沈皎的脖子,刀尖立在她的纤瘦的后背。
三军不敢轻易上前。
蓦然,沈皎狠狠咬住他的手腕,不坑罢休,直至他松手,撕扯出一块肉来。
她呸得吐出血,迅速取出别在腰间瓷瓶,砸向他的眼睛。
毒水灼烧,他捂住眼睛尖叫,他面容腐蚀,皮肉如泥。
沈皎的手也不幸免,灼烧感巨痛,腐蚀她整只手。
永安王濒死前,颤抖着发射烟雾弹,他声凄厉。
“北狄铁骑会踏平中原每一寸土地,正如四十年前,本王为祖帝打下每一方大启江山,都将毁灭,崩塌!”
“朕才是王,朕才是这江山统治者,天命之子,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血肉模糊疯狂大笑,最后用只剩白骨的手指指向沈皎,“抓住她。”
永安王倒地,身后叛军持刀蠢蠢欲动。
远处山河震荡,北狄大军似洪水猛兽,势必要吞没大启,正如永安王所说,踏平中原每一寸土地。
沈皎瞳孔放大,他要毁国,毁去曾垒起的所有土地,城池。
沈皎转头,她看见狼烟腾空,大火焚烧不尽,百姓逃窜,尖叫,断壁残垣中小孩守着死去的母亲痛哭,女人被叛军折磨蹂躏。
叛军向她逼近,陆之慈一支支箭射来,刺穿叛军胸膛,可太多了,根本杀不完。
远处山河震荡,沈皎伸出被腐蚀血淋淋的手。
捡起大启残破不堪的旗帜,赤色国旗披在她朱红的嫁衣上,也算相称。
她望大雪纷飞,十万将士。
“沈氏满门忠烈,将门之女岂敢茍活,我大启将士忠君守国,旌旗十万斩敌军,城楼祭血万古荣。”
虽死,无憾。
于叛军伸手之际,沈皎纵身一跃,跳下城楼,衣袂翻卷与茫茫大雪一同坠下。
与此同时,大启的号角吹起。
“杀!”
“斩北狄,歼叛军。”
铁骑昂首,奔腾,穿梭两道在雪地中朱色嫁衣。
她血染白雪,赤旗裹尸,千军万马从她身旁而过。
一个残破的身躯颤巍走近她身旁,还没走至,他便瘫下,最后爬过去。
陆之慈颤抖地伸出手,不敢触碰她。
沈皎尚有一丝气息,雪花沾在她的睫毛上,她阖了阖眼伸出手,陆之慈握住。
她努力扯出一抹笑容:“看……我的手与你一样丑陋了……你别生气了。”
陆之慈摇头,他怎会生她的气。
沈皎倒是生他的气,她想起这些日子所受之苦,他囚她,床榻之上一点也不怜香惜玉。
今日她身着嫁衣,她原本是要嫁给他的,只是可惜了。
她嫁不了他了。
话本子里,亡妻总要交代些什么,称这漫天雪景。
提起话本子,她突然想起,她死后那十年,陆之慈这佞臣,疯狂地对阿姐强取豪夺。
沈皎心里不是滋味,她拽紧陆之慈的手,对上他破碎的目光,愤然道。
“我死后……你不得娶妻,你要为我守节。”
陆之慈点头,沈皎猛然吐了口鲜血,哽咽道。
“最后,陆之慈……做个好官,别做佞臣了。”
云间老鹰翺翔,盘旋在城楼上空。
沈皎缓缓合上眼,她想阿娘了,虽然阿娘总是训她,还会拿戒尺打她,但阿娘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她想窝在爹爹怀里听爹爹讲兵法,想和阿兄在草原策马奔腾,想吃宋嬷嬷做的桃酥,想去阿姐那讨一杯茶喝,但少不了听二叔父讲那些烦不胜烦的迂腐礼教。
不知江南常州,二舅叔有没有惹二舅母生气,二舅母制得衣裳她都穿旧了,改日再去讨一件,顺便去看看幺幺,不知幺幺会不会喜欢拨浪鼓。
至于这些,皆是以后。
现在她累了,她想睡觉,她太困了。
“陆之慈……我困了……”
少女的手冰凉,从陆之慈掌心滑落,他慌忙去握,去捂。
却怎么也捂不暖,他于冰天雪地中,如一个无措的孩子哭泣。
溃骨水从她指尖漫延,延至整只手渐渐腐烂,陆之慈慌忙松开,捧着她的血肉,小心翼翼重铸。
厮杀,呐喊中,将士守国门,大启雄鹰击北狄节节败退,叛军血斩铁骑之下,以大胜为终。
黑压压,肃杀的大启铁骑间,陆之慈抱起沈皎,朱红嫁衣拖曳白雪。
今日是他们大婚的日子,雪停了,吉时已过,不过为时不晚。
陆之慈将沈皎抱至喜堂,喜堂内烛火摇晃,大红喜字在烛火照耀中金辉,夺目。
鸳鸯红布垂下,他将盖头再次盖在沈皎头上。
喜堂无长辈,无宾客,唯有二人。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婚礼唯有新郎在喊,“礼成。”
随后掀开她的盖头,少女容颜依旧,嘴角还挂着淡淡笑意。
沈皎靠在陆之慈肩上,窗外夜色静谧,乌檐覆雪,红色灯笼高挂。
他与她便这么坐着,看窗外景色。
“初次见你时,你于夕阳下张扬跋扈,得理不饶人,却救我护我,我那时觉得,小姐是个怪人。”
“院中的雪人是我堆的,手指不是摔断的,我也并没有生你的气,只是恨不够讨你欢心。”
“等雪化了,我们去常州,那的东湖鱼春日肥美,等夏日我们去北海,等再冷些,我们去断亘山,山顶有温泉,能见远山日落,日照金山。”
他的下颚抵在她的额头蹭了蹭,妄图能得到点体温。
可尸体冰冷,陆之慈慌忙去捂,任他取大氅盖在她身上,也捂不回来。
“皎皎可是冷了,我去烤点炭火。”
于是他取炭火来,却加速了尸体腐烂,溃骨水漫延至手臂,尸体紫斑沉淀,一碰便烂。
陆之慈跪在她的身侧,慌忙用手将炭火压灭。
他不敢去碰沈皎,无措地在旁痛哭。
张云起回来时,便见这副样子,陆府下人无一人敢靠近,陆之慈将自己与沈皎的尸体,关在喜堂已有三日。
初春雪化,雪水沿着屋檐而下,砸在青石板上。
陆之慈声沙哑道:“张云起,你救救她,你不是说你有个师父能起死人,肉白骨吗?”
张云起叹气,他虽这么说,但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让死人活过来的医术,还是死了七天的人。
加之此行,师父游历不知所踪,师父向来神秘,难寻踪迹。
“我只能保住她的肉身,让其不再腐烂。”
张云起与沈皎朋友多年,如今一别,悲痛万分。
“算来今日是她的头七,还是将沈皎葬了,入土为安为好。”
陆之慈抱紧沈皎不言,他不葬,便这么抱在手中,如此相伴一生。
帝王少师从此不理朝政,抱着一个尸体在喜堂。
萧容景曾来闹过,站在少师府大门,拔刀谁也拦不住,闯进喜堂就要抢沈皎尸骨。
“陆之慈,你强占皎皎尸体,不让她入土为安,死也难安,本王今日定要带走皎皎,杀你这狗贼。”
最后是太后亲临,才阻止这场闹剧。
沈离月望着烛火红帐下,陆之慈守着少女,虔诚跪在她身边。
“斯人已逝,入土为安。皎皎在天也不愿看你如此,她一向爱自由,恶困于宅院,她喜高山流水,你选个好地,把皎皎葬了吧。”
沈离月走后,翌日清晨,天蒙蒙亮。
陆之慈将沈皎抱出喜堂,埋在西山,她曾与他说过,从西山看,能看见整座京城。
他想让她看见他。
旭日东升,初日熔金,日出的光映在陆之慈和墓碑上。
墓碑上的字由陆之慈一寸寸刻下。
上面所刻,吾妻沈皎之墓,生于春,卒于冬。
邵阳三年,少师辅幼帝,启国繁荣,天下太平,河清海晏。
大启传言,沈氏之女铁骨铮铮,巾帼不让须眉,以身殉国,以血祭赤旗。
坊间不再有蛮女言,圣人称赞,百姓赞颂,城西峨眉书院出功名无数,名声大噪,状元及第,榜眼探花备出。
后有人探峨眉书院建者何人,竟乃沈氏之女,沈皎。
邵阳第五年,首辅陆之慈摄政,一手遮天,清风峻节,克己奉公,受民爱戴。
府中无妻妾,朝中官员谄媚送美人无数,皆被退下。
道:为亡妻守节,此生不渝。
邵阳第八年,西山洪水,山倒土塌,史称百年不遇,天灾浩劫。
墓碑棺椁冲入洪水无数,暴雨数日,洪水倾盆。
首辅陆之慈,冒雨而行,在洪水中寻找亡妻尸身。
势要与她同死,殉葬于洪水泥流之中。
最后是本朝太傅谢子衿将他拉出来。
谢子衿持伞,愤愤捶了陆之慈一拳。
往日高高在上的首辅,如今在暴雨中摇晃。
“陆之慈你这条命都是沈皎救的,你有何颜面去死。”谢子衿掐住陆之慈的肩膀,“陆之慈你醒醒,皎皎已经死了八年了,”
陆之慈双眸呆滞。
是呀,沈皎已经死了八年了,这八年他如同行尸走肉,他只记得她让他从善,当个好官。
如今,他受人称赞,是个好官。
可她看不到。
邵阳第九年,窑州庆义庄,是日初春,雪融梨花开。
阳光慵懒惬意,伊人躺于竹榻小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