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丧礼(2/2)
沈皎沉思,她当时知天命难违,累了怕了,于是想做一条死鱼,随命运的洪流。
话到牙关,她讪讪一笑,“因为孙儿自小便知比不过茹月阿姐,她有爹爹疼,有娘爱,亦有祖母包庇。”
老太太一愣,良久道:“苦了你了。”
“那时我是这么觉着的,可现在不一样,我亦有阿娘和阿兄,还有离月阿姐。”
如今,她只想拼最后一遭,保下她所爱的人。
这命运,她非得抗一抗。
老太太闭上眼,“我乏了,你退下吧。”
沈皎颔首,最后朝祖母一拜,与所有恩怨无关,这是一个孙女对祖母的至孝一拜。
如此说来,今日是她与祖母说话最多的一次。
沈皎出去后,没过多久,老太太没了。
沈道远的哭声传来,沈皎跪在地上,凝望着长辈匆匆的身影,久久没缓过神来。
忽然,张嬷嬷走至她身前,沈皎擡头,张嬷嬷手里拿着一个艾草枕,有些旧了。
沈皎认得,这是她有一年,听闻祖母失眠,特地从常州带回来给祖母的。
只是那时她轻轻扫了一眼,沈皎原本以为这艾草枕被祖母随意让下人丢去库房,或赏赐给下人。
“祖母竟还留着。”
这是她意想不到的。
张嬷嬷苍老的手抹平艾草枕上的褶皱。
她叹气,“其实,老太太这些年又何其不想亲近大房子嗣,只是心中郁结,愧疚,不敢亲近。”
沈皎接过艾草枕,望着它良久,她并没有留下睹物思人,留下来珍藏。
而是在无风的夜里将它烧了。
阿兄走过,一同跪下,他望着火盆,“怎么不烧纸钱。”
“明日丧礼,给祖母烧纸钱的人比比皆是,不差我一个。”
沈靖说:“想到给祖母烧艾草枕的倒就你一个。”
她望着艾草枕在火盆里燃烧殆尽,“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烧给她。”
沈靖忽然问:“阿娘都与我说了,皎皎,你怨祖母吗?”
沈皎转头,“祖母也这般问过我,这次阿兄先回答。”
老太太除了不喜她与沈茹月,亦不过问沈靖,他常年在外征战,在老太太眼里,更如鸿毛。
听闻阿兄刚出生时,抱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一抱霎时又扔了出去。
那一摔,阿兄还真是命大。
如今想来是阿兄的模样像极了爹爹,而当时那副场景像极了那妾临盆之时。
沈靖点头,“我怨,但我也释怀了。”
沈皎摇头,“我释怀不了。有些事物终其一生都无法释怀,刀扎下去伤好后,是会留疤的,我不想怨,但也没办法释怀。”
沈靖摸了摸沈皎的脑袋,“那就不释怀好了,皎皎只管当一个小孩子,有阿兄和阿娘在你只管任性。”
沈皎笑了笑,“可是阿兄,皎皎迟早会长大的。”
她不能永远是个任性的孩子。
大难临头时,她亦得扛。
沈老太太曾得圣上亲封诰命,大儿曾乃镇国将军,统领三军,次儿乃当朝太傅。
故而丧礼那日,悼念者如云。
棺椁躺于大堂,沈皎一身丧服,作为孙辈,跪在最后头,身旁是沈离月。
沈道远知真相后,也不是个不讲理的,他心生愧疚,见沈皎揉了揉膝盖,他摆摆手。
“离月你站一旁接待宾客去,带着皎皎,今日来得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切莫有差。”
沈皎与沈离月一拜,随后一同退下。
“沈皎,你可算是回京来了,没了你本小姐不知有多寂寞。”
沈皎擡头,见是赵宝珠。
长远候敲了下赵宝珠的头,叮嘱她不可大声喧哗。
赵宝珠乖乖哦了一声,随父去给沈老夫人的灵牌磕了三个头后又来寻沈皎。
赵宝珠上下打量沈皎,“啧,背着本小姐瘦这么多,瞧你这腰细得快与那沈茹月有一拼了。”
沈皎微微眯眼,转头道:“那沈茹月?你这语气,似是对她不满,赵大小姐不是平时与你茹月姐姐最要好吗?”
赵宝珠撇着嘴怒道:“别说了,自从那沈茹月爬上熠王殿下床榻后,封了个侧妃,便狗眼看人低,处处看不起人。亏我以前当她温柔善良,还与她要好,如今得了势便本性暴露,我呸。”
沈离月慌忙制止住赵宝珠,“赵小姐小声点,你这话若是被有心之人听了去,怕是得降个不敬之罪。”
赵宝珠不以为意,“一个靠爬床得来的侧妃罢了,她能奈我何。”
沈离月见沈皎疑惑,“忘了与你说,沈茹月是如今的熠王侧妃。”
又早了。
沈皎蹙眉沉思,熠王谋反,沈家受牵连,正是因为沈茹月嫁与熠王,沈道远参与熠王谋反,落得个株连全族,满门男丁抄斩,女眷流放的地步。
而这其中,亦有沈皎偷兵符的杰作。
门口小厮喊,“熠王府,沈侧妃到。”
人说来便来,另外还有,“敬王府,敬王妃到。”
皇帝病重,熠王朝中要务众多,至于敬王自是由于痴傻的缘故,故沈茹月与皇甫芸代其前来。
众人行礼,皇甫芸虽为敬王妃,但装着依旧淡雅如兰,谈吐大方温柔。
“各位不必多礼。”
于是一众人唏嘘,皇甫芸怎嫁了个傻子,比沈家那三小姐还要想不开。
沈皎也是如此想的,只是赵宝珠在旁切了一声。
沈皎虚了虚眼道:“这敬王妃也算人雅如莲,温婉动人。”
赵宝珠恼道:“沈皎你什么眼神,前脚提醒我提防沈茹月,后脚又夸起皇甫芸,本小姐之前跟你说的都白说了,这两人皆是一个德兴,只是沈茹月得了势藏不住,皇甫芸更会藏些。”
沈离月在旁附和,她曾身在宫中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赵小姐说得在理,人心叵测,难以窥真面。”
沈皎点头扬了扬唇,“我知道。”
那夜,她比任何人都知道,皇甫芸为己可以罔顾他人性命。
赵宝珠道:“你知道你还这么说,存心气本小姐呢。”
“眼下,不如先应对沈茹月吧,她得了势藏不住,肯定又要作幺蛾子。哝,她来了。”
只见沈茹月一身华衣,雍容华贵,虽因丧礼着一身黑色衣裳,但上面绣着金丝,图案繁华,可见绣功之难。
看来,萧容渊对她倒还挺舍得。
她昂头被婢女搀着走来,“见了本王妃,为何不跪。”
赵宝珠没好气道:“方才不是行过礼了吗?”
啪得一声,沈茹月扇了赵宝珠一个巴掌,“放肆,这便是你与本王妃说话的态度吗?”
众人哗然,长远侯急着上前,却被人拉住。
“陛下病重,熠王监国,如今风头正盛,你家姑娘碰上熠侧妃就自认倒霉吧。”
于是,众人皆不敢吱声,赵宝珠被打得脑袋发胀,沈皎搀着赵宝珠擡头道:“熠侧妃,别欺人太甚。”
沈茹月嗤笑,“当初你说你回来时便是本王妃的死期,可如今呢,我为尊你为悲,真是笑话啊。”
沈皎望着沈茹月讥讽的笑,往日她楚楚可怜,如今张扬跋扈,怕这才是她的本性。
萧容渊那狗东西真没眼力见,左寻右寻挑了这么个人。
沈茹月扬唇,她擡手扶了扶发髻,“但倘若你能给本王妃跪下,磕三个头,本王妃便大人有大量,不计前嫌,放你一马。”
沈皎冷然吐出二字,“做梦。”
笑话,她连萧容渊都敢顶嘴,难不成还怕了他一个侧妃。
“你尽管回去,去告诉熠王殿下,说我欺负你,我就躺在沈府,等着他降罪。”
沈皎一字一句说完,她搀着赵宝珠,跟阿姐道了声,“我们走。”
沈茹月气得咬牙切齿,萧容渊忙于朝事,她见他一面都是难事。外人皆言她爬上了萧容渊的床榻,可事实上,入府三月,他根本就没碰过她。
沈茹月她想起三年前那场狩猎,她曾听闻熠王在众目睽睽之下,万千赏赐皆不要,只要一个沈皎。
他纳她为侧妃,那正妃之位呢,怕不是给那蛮女的。
沈茹月气不过,于是伸手去推沈皎。
天旋地转之间,听大门厉声一句。
“陆侍郎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