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三步走、众人声讨(2/2)
对了,她说的是“婆母缠绵病榻,愈发多思多虑,一点点小事都能让她心里郁结千百。我实在担心婆母被您这非凡身份唬住,不如、不如您轻装前来?”
同时,虞凝霜在严府放出的消息也是请了一位“村中女医”,无人知晓凌玉章真实身份乃是曾侍候太后娘娘、获赐官家封号的大医。
凌玉章摇头笑笑,亏她之前还相信了虞凝霜的说辞。
如今看来,面对这鬼主意满肚的小妹,她这个老姐姐也只能悉听遵命了。
因为要触诊,所以楚雁君衣衫尽除躺于榻上。
她自然对这嘈杂极为敏感,下意识拽着被子要遮挡身体,着实受了些惊吓。
同在榻上支撑着她的李嬷嬷也是眉头紧皱,一边安慰楚雁君,一边也问询着发生何事。
而虞凝霜已经演起来了。
此时严铄回避,被隔在屏风之外。
虞凝霜便朝他喊:“夫君,你去外面看看。”
然而,还不等严铄动作,只听一句“和你说不明白!我进去看!”伴着撞门巨响,房门门板霎时支起成尖角,眼看要开——
严铄惊愕失色,一时间什么都顾不得,擡脚就朝着门缝儿狠踹了一脚。
门板复平,对面之人也被这结结实实的一脚隔山打牛,摔倒在地,正“哎呦哎呦!”地叫喊。
严铄迅速闪身出门,仔细关紧了房门,才回头望向地上翻滚的黄郎中。
他的神色凛如寒霜,被这么一冰,黄郎中激灵着酒醒了一半。
不管是什么原因,往主家大娘子屋里闯……世上大概没有比这更蛮横无理的撒泼之举了。
但凡传出去一星半点儿……然而严铄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看着忽然蔫儿下去的黄郎中,终于意识到他只是一个挟恩图报的小人,一个秀而不实的混子,更重要的是——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祸的霹雳火球。
“黄郎中好酒。既然如此,我送二十坛酒到你府上。”
严铄语气毫无起伏道:“你尽管回去喝便是。”
黄郎中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阿郎这是要赶老夫走?!”他难以置信,“大娘子的命可是我救回来的!没人比我更了解她的病症!”
“你了解什么了解?”
黄郎中心有不甘的吵嚷,被终于忍无可忍的凌玉章打断。
她自屋中缓缓走出,气势万千,手中举着一本医案册子。
“这是你记录的?”
黄郎中脖子一梗,“正是!有什么问题?”
凌玉章被气笑了,“问题可多着了!”
都不用虞凝霜再费心告状,那医案册子简直就是黄郎中自爆的证据。
凌玉章边翻边问,将一条一条质问铁锤似的砸向黄郎中。
“楚大娘子肝病最重,而肝病最怕一个‘淤’字。她气滞血瘀,以致腹部鼓胀,又致时时晕眩。诊治第一要义应是活血化淤。为何药方中此类药材不仅没有被重用,反而仅仅维持在平常剂量?”
“她情况严重,若是辅以xue位敷贴和经络推拿缓解瘀堵,效果必将事半功倍,你为何没做?”
“病人气短血虚,理应气血双补,多进滋养饮食。只不过需要再加健脾之药,小心调整以促进肠胃运化而已,怎可笼而统之地直接禁了荤鲜?”
黄郎中磕磕巴巴,一条也答不出来。
凌玉章所说虽多是术语,可已听得声响、全数赶到的严府仆从们,还是大致听明白了。
“就是说,黄郎中根本没有用心医治……”武三娘抓着卜婆婆直问,“而是就那么吊着大娘子的病吗?”
“听着是这个意思,他光顾着自己省事儿了!还整日装出忧愁的样子,总说这病有多难治,说多亏又他,否则大娘子都撑不下去。””
白婶子急得跺脚,“造孽啊,说不定大娘子的病就是被越拖越糟的,本来有治好的机会啊!”
众人絮絮议论让黄郎中羞愤交加,明明是平时对他毕恭毕敬的一群人,现在竟将他围起来看笑话。
他唯有将这满腔怒火朝凌玉章喷去。
黄郎中一骨碌爬起来,指着凌玉章便骂,“你懂什么?只会瞎说八道!”
“无礼!”
桔梗马上拦在凌玉章身前,气得声音颤抖。
“你是何人?敢这般与我家大娘子说话?”
“什么大娘子,老虔婆一个。”
黄郎中嗤笑着拍拍衣襟,又将凌玉章上上下下打量。
不过一介女流之辈……若是衣装得体,他可能还留些顾虑。可眼前之人分明荆钗布裙的,身上一点首饰光亮也无,他当然是想骂就骂。
所以第三步,是傲慢。
它和前两步其实截然不同。
无论是愤怒还是虚荣,都需以他人为引,需要被激怒,被夸赞,被攻击,被崇拜。
可是傲慢,只需他自己一个,就可将自己毁灭。
就如同现在,从桔梗口中得知凌玉章真实身份的黄郎中,已经重新瘫在地上白眼半翻,浑身抽搐,眼看着要被自己吓抽过去了。
所以他刚刚辱骂了宁国夫人?
陪伴太后娘娘多年的知己?
朝廷的二品诰命夫人?
黄郎中最后一丝还算清明的神志,用在死死盯住谷晓星,几乎是机械性地询问。
“你、你不是说她是一个村中女医吗?”
谷晓星被吓得直往虞凝霜身后躲,而虞凝霜向前一步,俯视着黄郎中好心好意地解释。
“没说错啊,凌大娘子的确是村中女医呢。”
且让他死个明白,虞凝霜语气中是说不出的愉快。
“只不过啊,那是六十年前的事了。她老人家之后就进宫伴驾了。”
黄郎中终于被“进宫伴驾”这四个字吓昏过去。
他最后见到的,是虞凝霜挂着冰冷笑意的脸。
恍惚间,他想起第一次见虞凝霜就是在这正屋。
当时她被他说了一句就娇娇弱弱地哭了……现在,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想明白之前,他已经堕入了黑暗,裤子上倒是渐渐多了一些黄渍。
噫,太难看了……
虞凝霜刚要别开眼,严铄已经挡在她身前。
“别看。”他说。
“我才不看。”虞凝霜嫌弃地撇嘴,唤来卜大郎和严府另一个叫“牛满子”的力士,让他们赶紧送黄郎中回去“休息”。
于是两个力士一个攥黄郎中双手,一个擡其双腿,将这昏死的人擡猪似的擡走了,姿势非常熟练。
待到了客房附近,两人想起黄郎中在府上作威作福的种种,以及他居然敢耽误大娘子病情……
新仇旧恨一起算,两人实在气不过,四目一对,又默契地把黄郎中打了一顿。
黄郎中刚要苏醒,还没看清状况,就被自己尿骚味的衣摆蒙住头,重重遭了一通乱拳,这下彻底晕过去了。
虞凝霜这边则是神清气爽。
想她匆匆忙忙嫁进严府,心里多少有忐忑。以为会被婆母立规矩,结果婆母对她千依百宠;
以为小叔会年少叛逆,结果小叔和她相处融洽;
以为会被管事、仆妇们刁难欺瞒,结果大家都好得很,还对她敬爱有加。
万万没想到,只在黄郎中这颗老帮菜绊了一跤。
现在她终于把他拔起来了!只等他醒来再清算清算,就可以将他扔到垃圾堆里。
凌玉章又给楚雁君开了新药方,制定了详细的治疗计划,甚至答应会帮严澄看看。
宫中女医,皆精通妇科,且一般也涉猎儿科,实是因为这两类人群是那禁宫中最主要的住客。
严澄本来就在虞凝霜的引导下逐渐开朗起来,若是再能得到系统的治疗,康复的可能便会大大加大。
虞凝霜只觉得五脏六腑浊气尽消,眼前万象一新,连屋门口的地砖都比往常要清亮好看。
就在她恨不得高歌一曲《好日子》之时,忽听严铄叹了一口气。
他揉着额角,低声道,“你安排了这么一出,起码应事先告知于我。”
“安排什么?告知什么?”
虞凝霜睁着清澈的眼睛装傻,“夫君是指黄郎中之事?可我今日一大早醒了就往这正屋来了,根本见都没见他。”
严铄继续揉着额角,他揉得用力,以至于那指肚褪了血色,露出脆弱的莹白来。
确实,虞凝霜是没有亲自下场,可是一切都按照她所想进行。
她今日此举,是让楚雁君也入了局,严铄心中对此难免存有芥蒂。
母亲和弟弟是严铄的底线,一被触碰就是连心之痛。因此他自己都惊讶,此时他真正纠结的,并非虞凝霜以母亲为饵,而是她未让自己知晓。
虞凝霜似是看穿了他所想,索性也不装了,只慨然叹道。
“你担心母亲病症,只因黄郎中救过母亲一次便将他视作救命稻草,可会真的舍弃?”
严铄默默无语,知虞凝霜所问直指要害。
如果虞凝霜没有剑走偏锋地用这狠招、损招,如果黄郎中没在众目睽睽下犯大错,就算再请来十个八个比黄郎中强百倍的郎中,严铄大概还是会想留着他,如同留一个好运的念想。
但是虞凝霜讨厌这种暧昧不明。
生病了就找郎中治啊!一个治不好就换下一个,不可这样耽于过去。
她真是不明白,严铄这人看起来冷心冷情的,实际上居然算是优柔寡断的。
她在心里摇头叹气,不予置评。
今日一切顺利,但是到底把楚雁君也算计进去了。虽然她觉得能根治病症、好好活下去自然比所谓名声重要一百倍,可她无法要求所有人都如她这般想。
所以面对严铄,虞凝霜未尝没有心虚。
总是要给他一点补偿的嘛。
还有配合她表演的凌玉章,也要盛情犒劳。
“夫君,玉章姐。”
虞凝霜便唤,唤得一个比一个甜,眨着眼引他们往后厨去。
“走,我给你们准备了一桌好饭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