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谢统领、手削藕粉(2/2)
“就这?”他问,声如铜钟,塞满了诧异。
这、这有什么值得特意送给人打牙祭的?
“你们要给墙刮腻子啊?”
碗中之物明明看起来一点也不吸引人,真的就像次品的刮墙腻子,灰了吧唧的。
就算说得好听些,也只像是寡淡的米浆子,还是陈米做的那种。
“谢统领请稍等,还没做完。”
虞凝霜耐着性子安抚两句,一手拿起长鸣的铜壶往碗中注水。纤细的水龙乘着滚滚热气,稳而绵长地激在藕粉浆子里;虞凝霜另一只手,则以勺快速同方向搅拌,片息不停。
这什么花里胡哨的。
谢辉在心中埋怨。
就如时人爱斗茶,他被伯母押着去参加的大大小小的风雅茶会……那些人用金炉银壶,用星曜盏、月华炭,折腾一两个时辰,居然只为了小小一杯茶,然后还要再品评、互相恭维、吟诗作对一两个时辰。
谢辉一向觉得那些步骤繁琐又枯燥,毫无意义,可笑至极。
如今见虞凝霜所为,心想这家冷饮铺原来也是个花架子。
可就在下一瞬,无比神奇的变化在他眼前上演。
那本来又稀又薄的藕粉浆子,忽然……忽然就泛起黏着的胶质来!而且随着虞凝霜不停的搅拌,这种变化越加明显。
藕粉浆子吸了水,一点点无声而坚定地膨胀起来。
谢辉不知不觉间已经坐直了身子,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移地看。
这简直像一个谢辉从未见过的戏法儿。
他眼瞧着那藕粉的质地越来越厚、越来越稠,直到搅拌旋转时的波纹都能清晰留下。而且那种生粉的浑浊感尽数消失,一丁点白色也无,藕粉已经全部被水溶解。那碗里晶莹剔透,像是一滩融化的、软乎乎的水晶。
甚至连颜色都发生了变化。
按理说,那藕粉加了这么多水,颜色应该变得更淡才是。
可事实正好相反,随着沸水对其的熟化,生藕粉那种黯淡的、灰扑扑的灰粉色逐渐褪去,居然漾出一波的绯色来。
那颜色虽然不深,却自有一股明丽气息,如同豆蔻少女的脸颊,令人见之心喜。
对谢辉来说,更是见之有趣。
“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他端过那碗细细看,兴致不减,“再冲一碗我看看!”
变化只在须臾之间,他刚才没看清,这回一定要聚精会神仔细看!
虞凝霜却不准备惯着他。
她是开饮子铺的,又不是杂耍艺人;食物是用来珍惜品味的,又不是拿来玩弄的。
且看这谢统领,只是骄纵,却也不像那仗势欺人的主儿,心中便不怕他。
虞凝霜只将那碗藕粉又抢过来,往上加着配料。
“您先将这碗吃了再说。藕粉趁热吃最好。”
谢辉本要继续擡杠,可只见虞凝霜将各色配料排在桌上,随后素手一翻,往那藕粉上撒了一把干桂花。
它们像是灿然的小火星,溅射出去,一下子将温润润的藕粉点亮了。
谢辉咽了咽口水,把话也咽了下去。
虞凝霜还在利落地往里加配料,一边还问谢辉。
“花生吃吗?”
“吃。”
“芝麻呢?”
“吃。”
“要淋玫瑰卤子、金杏卤子还是桂花蜜?”
“桂花蜜,多加一些。”
马上,一碗配料搭配得宜的藕粉就被送到了谢辉手里。
他也不嫌烫,匆匆吹了两下就猛舀一勺送入口中。
五彩缤纷的香气霎时盈满口腔,大脑都被斑斓的光晕充斥。
藕粉仍很烫,那些热气便把干桂花中被封印的香魂尽数蒸出来,令人唇齿生香。
而这些热气,却又不足以沾染那些坚果。
因为浓厚的胶质藕粉足以托起配料,除了少数自愿坠入藕粉温暖的怀抱,绝大多数的配料只轻巧地嵌在表面。
尤其是那些被炒过的坚果们,核桃碎、花生瓣和芝麻,没有被过多水汽侵蚀,仍保有刚出炒锅似的香脆。
干且韧的小小桂花,酥又脆的各种坚果,还有好几样果脯果干,每一样单拎出来已足够好吃,偏偏此时又完美综合到了一起……
谢辉几乎要被自己贪心选择的这些配料迷住了味蕾。
可是他再稍微一回味,就发现,味道最淡的藕粉本身,才是最出彩的。
藕那一种天然的甜味,在被制成藕粉之后得以保留并提升。这种香气不浓烈,却充满了自然的清新。
它让人想起碧绿盈波的荷叶,想起嫩粉滴露的荷花,想起赤脚走在荷塘里时,一步一步踏出的淡淡土地芬芳。
尤其是这种奇妙的口感。
谢辉连着吃下好几口,确定自己从没吃过这种口感的食物。
似糊非糊,似冻非冻,又黏又滑,又润又薄。
它仿佛是没有实体的,舌头根本抓不住它,更留不住它。
可它又确确实实存在,一不留神就径直滑下,用自己的温热和细润,将浑身都滋养得暖乎乎的。
“不错。”嘴里含着一口藕粉,谢辉有些口齿不清,倒是不吝夸奖,“还真不错。”
被好几个人盯着自己吃,其中两个还是自己部下……这场面多少有些尴尬。
可谢辉本来也不是那种讲究排场和面子的人,这便捧起碗,仰起脖,划拉着勺子吃得飞快。
吃到现在,谢辉所有的嗅觉和味觉感官,都已经被这一碗恬淡的藕粉全部占领了。
藕粉的细腻滑嫩仍然存在,然而与此同时,坚果的酥脆和果脯的软糯也随之而来,不同口感交相辉映,让人在咀嚼间感受到不同的食材,每一口都是丰富的美味。
谢辉吃完,将碗一放,只朝虞凝霜道,“再来一碗!”
他傲娇地仰着脸,眼中那种“我再吃一碗,总可以再看你冲泡了罢?”的小心思清晰可见。
吃就吃吧,左右不是浪费食物,虞凝霜就又给他冲了一碗。
这回谢辉自己饶有兴致地加配料。他每一种都问,每一种都加,最后满满当当几乎加出一座小山尖儿来。
见谢辉这“我全都要”的幼稚做法,虞凝霜不禁哭笑不得。
谢辉则又美滋滋吃上了。
他虽官职显赫,但是明显赤诚少年心性,并不吓人,众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虞凝霜则更自在,趁着那水仍沸腾,她又冲了数碗藕粉,招呼众人来吃。
众人战战兢兢拿了碗,挨个去谢辉所坐的桌边加配料。见他全然专注于藕粉只管自己吃,众人手脚方敢再活动一些。
尤其是徐力,颤悠悠的手去够花生碟,没够到,还是谢辉顺手递给了他。
徐力连连道谢差点把碗摔了。谢辉只是摆摆手,埋头继续吃。
徐力扭身回来,激动地压低声音和吴二说,“二、二哥,咱们这也算是和谢统领同桌吃饭了罢!”
吴二重重点头,“怎么不算呢?”
谢统领虽然年轻,但是身手非凡。自从在大练上见过他的风采,吴二就对这位小将十分敬仰。
只可惜,他们敬仰的这位谢统领还是太年轻了,到底任性。
他居然想把这些藕粉全部买走。
虞凝霜为这突如其来的请求而惊讶,但她马上反应过来,婉言回绝。
“实不相瞒,藕粉只有这一罐。既已说了送与吴大哥和徐大哥,小女便不可食言。”
谢辉却不放弃,“我出十两银子买这藕粉,你赚了银钱,再拿些别的送他们,岂不是皆大欢喜?”
身处话题中心的吴徐二人,一声不敢吱。
虞凝霜仍是摇头。
钱她自然愿意挣,可钱她怎么都能挣;她不愿的是自己的心意被这忽然蹦出来的人左右。
和其他各种粉相比,藕粉价格更高昂,做法更繁复,产量也更少。
虞凝霜做完这一罐,着实歇了两天。
别说登堂正式售卖了,她自己吃都是精打细算省着吃,只有早起时冲泡一碗,开启一整天的惬意。
如果不是颇有交情的吴徐二人,她都不舍得送呢。
她看这谢统领不过是一时起意,说不定藕粉买回去就丢到库房去生虫子了!
虞凝霜怎么会愿意精心制作的食物被他随意买走?
“礼物易得,心意难得。小女真心给军巡捕铺各位送些吃食,您若是横掺这么一脚,倒是夺人之美了。”
虞凝霜既然重点提起军巡捕铺,谢辉难免讪讪,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再加上虞凝霜语气和神色中都有些淡淡的鄙视,看他如同看一个抢小孩儿糖吃的糟老头……
谢辉自己也知自己这要求不太地道,听着虞凝霜义正辞严的凌凌之音,脸颊渐渐浮起羞色。只不过因为他肤色偏黑,看不太出来。
但谢辉又真的很想买那藕粉。
他从未吃过这么有趣的东西,想与伯父伯母一起分享。
可那两位绝不会来这市井小铺,虞凝霜又说这藕粉得趁热吃……谢辉用不太灵光的脑袋想来想去,还是只有争取将藕粉买来这一条路。
他顶着一张黑红黑红的脸,又和虞凝霜磨叽了几句,语气也越来越诚恳。
现在,他又像是动物园里讨食的狗熊了,毛茸茸的手臂比比划划的。
看起来还怪可怜的。
但是虞凝霜立场坚定,坚决不卖。
她刚要再次严词拒绝,门口又进来一人。
待看清来人,虞凝霜不禁苦笑。
她这铺子,今日还真是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