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谢统领、手削藕粉(1/2)
第42章 谢统领、手削藕粉
吴二打头阵, 气势汹汹到了前堂。
敢来找虞娘子的不自在,这不是和他们吉庆坊军巡捕铺全员过不去吗?
他吼回去,“哪个不长眼的来这儿撒野?”
然而待看清叫门之人, 吴二不由得腿肚子一软,差点儿劈了叉。
徐力则是直接“扑通”一个滑跪。
紧跟在后的虞凝霜,险些被这两条突然掉得稀碎碎的链子绊倒。
她站定,顺着僵直的吴徐二人视线看去,终于看清了伫在门口的银甲小将。
说是小将,是因为他年岁小,看起来未及弱冠;
那身量却不小, 头顶直触着门框, 又因披着全副铠甲更显硕壮, 活像一只小狗熊。
他往那儿一站, 双臂微支,就几乎将门外般般街景全部遮住, 只余点点逆光, 攀在银甲边缘,似一座金戈铁马的雕像。
吴二终于颤颤开口。
“……谢统领!”
对方眯眼看来, 稍稍动作, 身上铠甲便锵然作响, “你认识我?”
“认识。月初大练时见过您。”
吴二忙一边把不中用的徐力从地上捞起来,一边低头磕磕绊绊地回。
而他接下来朝自报家门的方式,让虞凝霜大致猜到了这位“谢统领”的身份——
“小的、小的二人都是吉庆坊长丰街军巡捕铺的, 在乙、乙字班当值。”
谢辉听了, 一双圆眼都要竖起来。
“好哇!就听说吉庆坊的铺兵们总往这家可疑的饮子铺跑, 今日竟被小爷我抓个现行!”
可疑的饮子铺铺主虞凝霜:???
事态急转,顾不得自己猜错是对是错, 眼见为她出头之人光速败退,这回倒是虞凝霜挡在了吴徐二人面前。
“谢统领何出此言?”
她确实不解,便如实发问,又退了半步做出引对方入堂的姿态。
“小女虞姓,嫁于严姓,正是此间店主。您有何要事,还请入座相商。”
谢辉闻言诧异,他将虞凝霜打量一番,而后“哼”了一声,到底缓步进得门来,随手拽开一把椅子坐下。
可怜的竹椅马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叫。
这椅子虽不值钱,却是虞凝霜自己一手设计、监工做出的宝贝,因此听得她分外心疼。
怕这竹椅真散了架,她只得单刀直入,想把这一位不速之客快快打发走。
两方一问一答,再问再答,谢辉来挑事的原因便清清楚楚显现出来。
这事儿说来也简单。
谢辉是上任不久的军巡捕右统领,城东五十四坊的军巡捕铺都由他管辖。
军巡捕铺数百步即建一个,每坊便有数个军巡捕铺,且其中各班轮值铺兵众多,算下来共有大几千人。
这么些人,谢辉当然无法个个记住、个个管到。
然而,吉庆坊好几个军巡捕铺的几十名铺兵,忽然就总集体光顾一家饮子铺,还是很显眼的。
按说,小伙子们扎推去吃吃喝喝,倒也十分寻常。可谢辉分明听说,他们还在值班之余动不动帮着那店家去挑水、劈柴,甚至发传单?
这就十分奇怪了!
谢辉年轻气盛,那一双尚清亮的少年眼眸,正是容不得一粒沙子的时候。
他既恨奸商贿赂官府,更恨公人们挟势弄权……于是统管几千人的统领,就这么亲自杀来讨个说法。
来是来了,可他性子莽,颇有几分“我不听我不听”的架势。
他气呼呼地往那一座,多次打断虞凝霜的解释。
等虞凝霜好不容易将来龙去脉讲清,谢辉又如当初的吴徐二人一样,对这种罕有的、朝铺兵们释放的善意仍是难以相信。
虞凝霜不卑不亢地反问,“难道谢统领认为,铺兵们的辛劳不值得这点便宜?”
谢辉无言以对。
半晌,在尴尬地咳了两声之后,他大声道,“当然值得!”
他又给自己找补了几句,又象征性地夸了虞凝霜几句。什么“讲信修睦”,什么“拥军体国”,客客气气几顶高帽扣过来。
见他努力装得老成说这些漂亮话,虞凝霜倒是觉得这孩子很有趣。
如果说刚才他是野外张牙舞爪的小狗熊,现在就是在马戏团里,正笨拙学习抛球戏法儿的小狗熊。
天性毛躁,但到底是通人性的。
吴二徐力自然不知道虞凝霜正在心中,将这个在军巡捕大练上可独自拖着一石重水囊疾驰的可怕之人,比作马戏团里的狗熊……他们只知道误会解开,自己的腰杆终于直了几分。
但说实话,他们可一刻也不想在此处和这位顶头上司多待。
虞凝霜看穿两人想法,有心解救,几句得体又自然的话拨动一番,便让他们先行离开。
谢辉倒是没有阻拦,只在一旁以肘拄桌,好整以暇看着虞凝霜帮他们把大包小包的吃食装好。
虞凝霜心细,考虑个人口味不同,除了藕粉,还给他们带了糖桂花等好几种配料,又嘱咐了一遍藕粉的吃法。
事事说毕,吴徐二人脚一迈,刚准备脱离苦海,却被谢辉擡手止住。
谢辉用眼神定住二人,头却往虞凝霜这边微偏,只道,“虞掌柜。咱们话已说清,我也知你是好心。但吃食这东西嘛……真出了事儿就又说不清了。涉及到我手下铺兵,我不能不多加小心。”
不知他到底何意,虞凝霜听得闹心,谢辉终于图穷匕见。
“这样,你那什么藕粉,先给我来一碗。”
他还很理直气壮,“小爷替他们试试毒!”
虞凝霜:“……”
谷晓星“噗嗤”一声乐出来。
大概是在铺子终日与人打交道,又在虞凝霜身边见了世面,小丫头已不像之前那样缩手缩脚,而是甚至敢小声吐槽。
“哪有上级给下级试毒的?”她踮脚和田忍冬咬耳朵,“我看这一位就是嘴馋了。”
田忍冬赶紧捂住她的嘴。
“晓星儿可别瞎说。咱们刚才去的‘谢家渠’,说不定就是人家的。”
氏族门阀势大,前朝太宗编《氏族志》以制衡其势,都没太制住(1)。
其中几个大姓绵延千百年,血脉姻亲盘根错节,子孙门徒累世冠冕。
“谢”姓就是其中之一。
以田忍冬在这汴京奔波多年的经验,谢姓的官员大都出身矜贵,实是不可直视之人。
可虞凝霜看眼前的少年人,知他只是一个任性的富家子而已。
她劝自己,算了,让他如了意,赶紧离开吧。
虞凝霜便挤出个笑脸应下,因这藕粉需要用现烧的沸水冲开,这便要去后厨做来。
谁知谢辉又叫住她。
“东西都拿来,就在这儿冲。”
他语气仍很盛气凌人,神色却莫名心虚,滚圆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躲躲闪闪地逛荡。
“小爷要亲眼看着,免得你耍什么手段。”
不是,这人有病吧?
这回虞凝霜笑脸都维持不住了。
要不是怕吴徐二人受到牵连,她的袖子已然甩到谢辉脸上。
她深呼吸忍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自己在后厨和前堂来来回回,将各样物什搬来。
谢辉饶有兴致地看,好奇的眼神在那些炊具和食材,以及虞凝霜之间转来转去。
他之所以闹这么一出,是因为虞凝霜所说的藕粉,以及其冲调方式,对北地生长的谢辉来说,着实新奇得很。
谢辉父母早亡,自小被伯父伯母收于膝下,百般回护珍爱。除了郊外几个马场、几座小山,他从没出过这汴京城。
他数次提出想外出游历,家中非但不允,待被他反复央求得恼了,干脆疏通关节让他当了这统领官。
于是谢辉年仅十七,英年早官。
而且这个官职并不是虚职。
京城处处锦绣,无论是密集的民居,还是高耸的官邸,都暗藏着同样严峻的祝融之患。
华宗陛下在时,那场几乎将大半个京城烧成灰烬的大火,还时不时闪现在汴京人的梦魇中。
因此本朝严防火事,军巡捕铺管理严格、操练频繁,身为统领官的谢辉就这么被职责拴得牢牢的。
他自是从小锦衣玉食,可于各地风土人情、特产美食知之甚少。
所以越听虞凝霜和吴徐二人嘱咐,他就越感兴趣,直愣愣看着她张罗一切直到最后。
这最后登场的就是主角——被虞凝霜不情不愿又小心翼翼地捧出的一个小罐。
里面是虞凝霜亲手做的藕粉。
之前做的芋头淀粉,虽然确实极为费时费力,还费人,可用处颇多,效果颇好。
按着这个方法,虞凝霜就带领家里仆妇们做了绿豆淀粉和土豆淀粉,以后都有大用。
同理,又捣腾了这些藕粉出来。
虞凝霜舀了一勺藕粉至碗底。
既然说是藕粉,谢辉便以为必然是雪白、细腻的粉。
然而呈现在他眼前的,却与他所想大相径庭。
那藕粉不是雪白的,而是淡淡的灰粉色;也不甚细腻,甚至满满掺杂着极小的片状,像是撕得细碎的纸屑。
谢辉不知,那奇妙的颜色是充分氧化所致;
奇妙的形态则是手工刮制的结果。
做藕粉,用的那一个动词是十分精妙的“刮”或是“削”,总之都是要徒手将沉淀凝固的藕粉浆子一点点刮开,慢工出细活。这个过程还挺解压的,让人上瘾,后来几个仆妇都抢着做。
如今,那藕粉被加了一勺凉开水化开,成了沉在碗底的淡色浆子,薄薄的,泛灰色,又好似因不与水完全相融,而呈一种上下翻飞的浑浊。
谢辉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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