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五十 锦书难托(三)(2/2)
谢忘琮没有回答他。
他一下就明白了,难以置信地再问一遍:“程苑和?没了?”
“瑢哥!”
谢承瑢一口气喘不上来:“程苑和……”
谢忘琮见他不好,赶忙搀住他。
“快扶他回去!”
谢承瑢盯着地上那段坠花,痴痴说:“程苑和没了?怎么会……怎么会呢?”
“秦安传来的急报,”谢忘琮知道不能再瞒着他了,“守将战死,士卒被杀,百姓被屠。瑢哥,西北危了!”
“守将战死……士卒……”谢承瑢只觉一阵热流涌上脑子。他脚底轻飘飘,背后的伤又开始撕扯着他,疼得钻心。胸口连带着也莫名闷得疼,到后来完全不可收拾。
程庭颐战死了……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起笔写信。
“怎么会……?”
谢祥祯在边上瞧着,也觉心痛万分:“你身子不好,快回去歇息吧,秦州的事情,你就先不要管了。”
“他们找到程苑和的尸首了吗?”谢承瑢问。
谢忘琮摇头:“秦安沦陷了,禁军根本不能近。听说秦安尸体堆积如山,恐怕……恐怕是难找。”
谢承瑢忽感天旋地转,凉风吹袭,他猛地吐出一大口血,直直跌下去。
*
李祐寅是真的病倒了。
但就算是病倒了,也不能不管国事。
四位宰执结伴着去福宁殿见官家,一路上还在为和谈之事争吵。
尚书左丞张元熹和尚书右丞冯迎就在边上看两位宰相辩论,没什么话好说。到进了福宁殿,这才稍稍止住。
李祐寅躺在床上,身边立四五个内侍。辛明彰坐在床沿,偶尔拭泪,又把药端来喂给他喝。
“官家,四位宰执到了。”王求恩来说。
李祐寅挣扎着坐起来,有气无力说:“请他们进来。”
辛明彰乖巧地放下药碗,退了出去。靠近殿门,她同站在门口的王求恩对视一眼。王求恩擡眼,很快低了下去。
四位官人见了官家,先拜,拜完之后,又面面相觑。
“官家身子不适,按理说,我们不该在这时候说国事的。”齐延永叉手,“只是秦安很急,臣等也是不得不来了。”
李祐寅说:“我知道诸位卿家着急,我亦如此。只是秦州兵力损失惨重,今调大军到秦州去,也完全来不及。所以还是先谈,谈不拢再打。”
冯迎看了一眼周围的人,上前说:“官家,秦安一战,我军伤亡惨重,百姓无一幸免。其实归根结底,还是在秦安戍守失责。当夜上元,城中只留兵数千,将二,其余兵将都在秦州城贺节。守将疏于防范,玩忽职守,这才酿成大祸。”
“你是说,守将疏于防范?”李祐寅坐直身子,“当值的是程庭颐和关实?”
“正是。”冯迎叉手说,“关实善战,可为人马虎粗糙,不细心;程庭颐么,也是个怯懦的,平日性子软,爱哭。这二人在上元节当值,关实值昼,程庭颐值夜。而西燕攻城,正是在换班时。”
李祐寅默然。
曹规全顺势说:“秦州形势紧张,应派多守将当值才是。秦州都部署轻忽麻痹,这分明是过错。”
“是啊,官家,臣以为事归事,和谈要谈,致秦安沦陷的责任,也要追究。西北为何常年如此,就是因为守将戍边不力。”
张元熹震惊地看着这二人:“难道也要追究战死的程庭颐和关实么?”
冯迎说:“当然要追究,难道战死了,过错就可以一笔勾销吗?”
“他们是为国牺牲的英雄,有什么责任需要追究?”齐延永冷笑三声,“官人糊涂了,人死,厚葬尚且不及,今你还要追究他们的责任?他们有什么责任?”
“守不住城,难道不是过错吗?”
“我实在没想到两位官人竟可以冷血至此!”齐延永大失所望,转头就和李祐寅说,“官家,程将军与关将军可都是英雄,为国战死已是大义之举,怎么能把秦安沦陷的责任推到他们头上?!”
曹规全厉声说:“战死,战死就能推掉守城不力的过错吗!”
“别吵了!”李祐寅头又晕,“我一听你们吵就头疼!能不能不要吵了?!”
“官家,如果官家追究英雄之责,还有谁愿意为大周冲锋陷阵?还有谁愿意为大周戍边!”齐延永蹬着冯迎和曹规全,“请官家勿听小人谗言!”
“你说我们是小人?”曹规全怒目圆睁,“官家,臣一心为了大周,何来谗言之说!”
李祐寅捂住耳朵,任他们继续吵。
底下的张元熹一言不发,汗倒是流了很多。他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刚擦干湿漉漉的手掌心,一回头,不巧对上王求恩的神色。
他再微微挪眼,门外居然冒出一截衣袖。
那段袖子立刻抽回去,门口模糊的影子骤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张元熹一声不吭。
【作者有话说】
张元熹第一次出场,是在第41章 ,他是主战派;冯迎第53、101中有出场,他是主和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