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女登极令千军(二)(2/2)
临走前,她回头看一眼仍顿在一旁的两人。
贺政自从跪到皇帝面前就没再动过,尔籁站在他不远,手中拿着高晟的刀,垂眼看着脚边。
“这儿不会再有人来。”贺旸钟对她说,“你们之间有什么恩仇,就在今夜了结吧。”
她神情动作间,已然有了与先前不同,说罢瞥了瞥贺政,拂袖而去。
宫人关上了四周的门窗,殿中一下子冷清了许多,有些阴恻恻的。
尔籁拄着刀坐下,目光变得有些迷离。
她似乎在回忆什么:“你知道……我阿姊,是什么样的人么?”
贺政缓缓摇头,没有擡头看她。
“她经历过坏的事,所以觉得别人都是坏人,可但凡别人有一点好的地方……她就能看见。”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总是假装笑,只有我知道,她的笑,有多少不是出自本心。”
“我带她的尸身回家时,帮我收敛尸首的一名哑女提醒我,阿姊的伤是近身伤,是从下这样……”她比了个手势,“往上去的。非常明显,而且几乎没有反抗痕迹,只是我一开始没有注意到。”
“阿姊从来不会轻易相信别人,尤其在明知有危险的情况下,唯一的可能,就是她认为眼前的那个人,不会对她造成威胁,因此没有多做防备。”
“贺伏晟临死前对我说了一句话,他问我——‘现在局面,谁最得意’?”
“他是从容赴死的,因为他对一切事情心知肚明。他得意的从来不是他有多高兴,而是别人有多痛苦。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尔籁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聪明人,不会认字读书、不通人情,但我不是傻子……我不能再做傻子了。贺政……你告诉我,谁最得意?”
她走到他面前,单手掐住了他的下颚,让他擡起头来仰视着她:“所以是你么——杀我阿姊的人?”
她就这样定定地看着他,那个本该属于“刺客尔籁”的眼神,此时却让贺政觉得无比熟悉和温暖。
他仰天大笑起来,好一会儿才说:“是啊、是我。是我为了杀贺伏晟、为了留住你,杀了安瑕绣坊百条人命——”
“你杀阿姊、杀茶郎、杀花婆婆……甚至杀伊仙子,都是为了让我无依靠。”尔籁冷冷地接过话头,“因为你还要利用我来杀你的第二个仇人。可我与她无冤无仇,又怎会肯帮你?”
“是。”
“所以你把我逼到死路,让我在这世上,再没有别人能投奔了。”
“是。”贺政点头,“我如今才明白,你是早就在贺旸钟那儿见过伊仙子了吧?我以为她被救走,此生你们不会再见了……不该变得……心慈手软的……”
“你没想到我会见到伊仙子、没想到昭然会告诉贺旸钟你有把柄在卢家、没想到卢衍会为了卢家交出阿奇舒……”尔籁松了手,“你没想到,曾被你背叛过的人,终有一天,也会反过来背叛你。”
贺政脸上的神情很是陌生,说不上悲喜,更不论愤怒,只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平静。
他恍惚地看着她,似乎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你对我,有没有过真心?”
世事轮换,就在不久前,还曾有人问过他同样的话。
那时他不觉什么,然而此刻异地而处,却忽然觉得心口有些酸疼。
尔籁皱眉,似乎不理解他在说什么胡话。
“有么?”
他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尔籁终于笑出了声:“有啊……每次见到你,我都是真心想杀了你……贺政,我要看你输。”
那是他曾对她说过,对贺伏晟的死所充满的期待。
——“我想看他输……”
“想看你失去拥有的一切。”
——“……想看他失去拥有的一切……”
“然后,再痛苦地死去。”
——“……再痛苦地死去。”
“我面对的,是一个满嘴谎言的聪明人。如你所说——”她擡起刀,将刀尖抵在了贺政的心口上,“那样死太便宜你了。”
“我要你眼睁睁看着你失去一切,然后悲惨地死去。”
“还是你教我的……”
尔籁稍稍用力,刀尖陷进去了一点。
“只有权力,才能对抗权力——贺政,你之上,可没有几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