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这当皇帝的苦,不就都是他们吃了吗(2/2)
说实话,这太素天宫建成许久,她竟从未好好逛过。
走着走着,便到了后山,隐约听到一阵争辩声,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群才子佳人围坐在曲水之畔,正激烈地辩驳着什么。
往日这曲水流觞,皆是文人雅士饮酒赋诗、传杯作乐之地,也不知何时起,竟变成了辩驳之所。
如今每次曲水流觞,都会有人出一题,众人轮番辩驳,最后评出最有说服力之人,那人便能在太素天宫留宿一晚。
虽说变了模样,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趣味,据说不少文人墨客都写信给阳石,恳请每月多办几次。
正看着,卫长公主忽然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脸上的笑意微微淡了些。
那人也瞧见了她,脚步微顿,随即快步走上前来,敛衽行礼,轻声唤道:“阿姐。”
长公主轻轻颔首,目光落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几日不见,诸邑身上的戾气消散了大半,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淡然。
“二妹妹,如今你也在太素天宫做事?”
诸邑公主轻轻颔首,声音柔和,“三妹妹忙不过来,便寻了些小事让我帮忙打理。”
“这曲水流觞,便是你想出来的?”卫长公主又问。
诸邑公主眼眸微颤,轻轻摇头,“我没有三妹妹那般巧思,我只是帮三妹妹看管着这里,不让文人们因争辩失和,再打理些曲水流觞所需的瓜果点心罢了。”
卫长公主却由衷赞道:“这也并非易事,来此处的人众多,口味、忌讳各不相同,你能安排得这般妥当,必是用了心的。”
诸邑没有接话,她如今只盼着能把手中的事做好,做得更好些,或许三妹妹便能再多给她一些事做。
唯有忙碌,才能让她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才能让心中的不忿平息些许。
卫长公主看着她淡漠的模样,心中微微叹息。
她自然知晓二妹妹所求之事,可她们姐妹境遇不同,自然也不能用同一种方法。
她轻轻叹息,“你好生在这里做事,待到机会来了,我与三妹妹自会帮你。”
诸邑公主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站在她身侧,遥望着不远处争辩的人群。
未央宫中,霍瑶正拽着刘彻的衣袖,软磨硬泡地闹着要跟着张骞一同出使西域,理由便是想早些见到阿兄。
刘彻只觉得脑壳发胀,他一脸无奈的看着霍瑶。
“你年纪尚小,出去奔波,若是染了风寒、受了伤,我如何同你阿兄交代?还是安安分分待在长安,你阿兄过不了几个月便回来了,何必急于这一时?”
刘据在一旁也连忙劝说,“是啊,瑶瑶,你放心,如今宫中十分安全,不会再有刺客了。”
“外头的诸侯王残部和勋贵富豪余党,都已被父皇料理干净,你就安心待在宫中,同我们一起等表兄回来。”
一旁的霍光垂着眼,面上神色平静,眼眸猛的一缩。
刺客?诸侯王?勋贵余党?
他心中瞬间明白了,袖中的手霍然握紧。
果然长安出过事,听太子这话,莫非是有刺客在宫中行刺过瑶瑶?
他心中杀意顿起,暗自打定主意,一会儿定要好好问问瑶瑶,绝不能让这小丫头再糊弄过去。
霍瑶此刻满心都是出使西域的念头,压根没注意到刘据说漏了嘴。
刘彻自然察觉到了,但也无可奈何。
话已出口,再想收回已是不可能,只能盼着瑶瑶能哄好阿孟,千万别让去病知道此事,否则定然又是一阵闹腾。
他忍不住隐晦地瞪了刘据一眼,心中腹诽:这臭小子,嘴巴真是没个把门的!
刘据没领会到父皇的深意,只当父皇是觉得自己劝得不够努力,连忙上前一步,牵住霍瑶的小胖手。
“瑶瑶,如今不少女娘都进入学舍,你不如随我去瞧瞧?或是去教教那些新入学的女娘医理,你的医术那般好,定能成为一名先生的。”
霍瑶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表兄,你好意思说这话?我都给你出了那么多主意了,你还让我去做先生,教导那些女娘?我今年才七岁,才七岁啊,你好意思吗?”
刘据很想说,为何不好意思?自己七岁时早已跟着父皇学习政务了。
可再瞧霍瑶气鼓鼓的模样,他立刻警觉,若是他敢说出这话,说不定这小丫头真要在殿前与他比划一番了。
这般想着,他浑身一哆嗦,慌忙改口,“是表兄想错了,瑶瑶已经帮了我这么多,自然不必再累着,是该好好歇一歇。”
霍瑶立刻转头看向刘彻,双眼亮晶晶,“父皇,你听表兄都说了,我该好好歇一歇了!我今年才七岁,你若是再给我安排那么多活计,我肯定长不高。”
“你没瞧见吗?这两年表兄忙得都没时间长高了,如今我都快赶上他的个头了!”
这话一出,刘据不仅浑身一抖,眼中还多了几分惊恐,慌忙看向刘彻,“父皇......”
刘彻也心头一梗,莫名开始怀疑,莫非真是自己给太子安排的政务太多,让他累得没法好好用膳歇息,才长不高的?
一想到未来的大汉君王竟是个矮个子,刘彻就忍不住浑身一哆嗦。
不可!万万不可!君王乃是大汉的门面,岂能身形矮小?
他定了定神,道:“既如此,你们二人便先歇几个月,但得先把手头的事务全部理清理顺。”
霍瑶喜笑颜开,一把抱住刘彻的胳膊,得寸进尺道:“父皇,既然歇着也是歇着,不如让我们出宫,跟着张骞一同去西域瞧瞧,看看那远方的国度是什么模样!”
刘彻皱起眉头,板起脸,“胡闹!在未央宫歇息是一回事,出使西域是另一回事,岂能混为一谈?”
“怎么不是一回事?”霍瑶振振有词,“父皇,你忘了你如今这般辛苦地打天下,为的是什么?”
刘彻挑眉看向霍瑶,自己却没有说话的意思。
果然,小丫头朗声道:“自然是为了立下不世功业,为了开疆扩土,为了汉廷百姓安居乐业。”
“也为了能让表兄将来能好好守住江山!”
刘彻只觉心中豪气冲天,果然还是闺女贴心,竟把自己为君为父的心思,全都说到了心坎里。
可不等他感动完,霍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既然如此,你就该让表兄好好去外头看一看,看看这天下之大,看看你给他打下的疆土有多辽阔,他才知道该如何努力,才能守住你的心血啊!”
刘彻先是觉得这话颇有道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朕打下的江山,朕自己都还没好好去看,倒要让这毛头小子先去瞧?
他正要发问,又听到霍瑶软软的声音响起,“父皇,做父母的,都是一心为了孩子,不管是帝王还是民间老农,都一样。”
“如今东南未定,父皇自然没有玩乐的心思,表兄,你将来一定要好好孝顺父皇,好好学习政务,不能辜负父皇的心血啊!”
刘据听得一愣一愣的,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总不能说“父皇放心,我一定会管好你留给我的江山吧”?
这话听着,怎么都像是在盼着父皇早日离世。
他连忙摆手:“父皇身体康健,定能长命百岁!”
刘彻嘴角一抽。
霍光垂着头,拼命压住嘴角,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章晖站在一旁,早已憋得满脸通红,他在心中暗笑:这小殿下着实有趣,明明都是些歪理邪说,却偏偏说得头头是道,让人无法反驳,若是让她去参加太素天宫的曲水流觞,定能把那些文人墨客辩得哑口无言。
刘彻只觉得心力交瘁,既欣慰于女儿的贴心,又无奈于她的过于“贴心”,脑海中忽然冒出一句话:儿女都是债。
果然,这些孩子,都是来向他讨债的。
他连忙抬手,捂住霍瑶的嘴巴,连连苦笑,“停停停!朕求你了,你先歇会儿!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出长安吗?朕不同意,你就想拐着太子一起去,太子出去了,保护的人手自然少不了,你是不是还想把你次兄也拐着一块去?”
霍瑶眨了眨眼,嘴巴被捂住,说不出话,可眼中的神色却清晰明了。
父皇,你真聪明,我就是这么想的!
看着便宜爹无可奈何的模样,霍瑶便知他并没有真的生气,只是被她闹得有些烦。
霍瑶轻轻拿下他的手,又抱住他的胳膊轻轻摇晃,软声软气的开口。
“父皇,我们就帮你去探探路!那地方肯定值得我们打下来,正巧阿兄身边还有一队骑兵,我们先去占下一部分土地,只要占下来,那就是大汉的疆土!”
“到时候你再派些能工巧匠去,我们建一个城,以后那片地,就归我们大汉管了!”
她越说越兴奋,“我们还可以再往西边走,若是有更有意思的国度,就一路走一路占!”
“表兄是太子,是未来的大汉之主,有他在,说那片地是我们的,自然就是我们的,这才是真正的名正言顺,不是吗?”
刘彻深深看着眼前的小丫头,竟被她这些歪理说得有些动摇。
他忽然笑了,轻轻点了点霍瑶的额头,“也就你有这个胆子,敢说出这样的话。什么‘正巧阿兄手里有兵’‘太子是未来君王’,这话若是换做旁人来说,还以为你阿兄要带着太子起兵造反呢!”
章晖脸白了。
刘据瞬间跳了起来,一脸急色,只想大声告诉父皇,自己绝无此意。
唯有霍光一脸淡定。
妹妹什么德行他清楚,敢去捋虎须,也自有办法安抚那只虎。
霍瑶瞬间大惊失色,连忙摆手,“父皇,你胡说什么!造反?表兄和阿兄怎么会这么想不开?你如今正当壮年,正是该辛苦打天下的时候,他们这个时候造反,这当皇帝的苦,不就都是他们吃了吗?他们才不会这么傻呢!”
刘彻刚刚扬起的笑瞬间僵住了,他指着霍瑶的手都在颤抖。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合着朕就该吃这些苦、受这些罪?”
霍瑶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咕噜噜乱转,一副不小心说漏嘴的模样。
刘彻被她气笑了,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摆了摆。
“你这死丫头,今天不把这话给朕说清楚,别想带着你表兄、你阿兄踏出这未央宫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