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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孤野荒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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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王尹弯腰的背影与爱儿静坐的身形被同一束光笼住,像一幅画里本该如此安置的两个人。

他们之间什么话也没说,可那种不必言说的默契,恰恰是最刺人的东西。

万司钰喉头滚了一下,那笑意便僵在了唇角,有那么一瞬几乎挂不住了。

他是惯了在人前做翩翩公子的人,进退得体,从不失态。

可此刻,胸口涌上来的那股酸涩却像一把钝刀子,割得不深,却磨得人难受。

他压下眼底的情绪,将声音调到一个不轻不重的调子上,开口道:“你们…弄好了就来吃点东西。”

那声音听起来还是带着笑意的,只是末尾稍稍有些发干。

连爱儿闻声转过头来,应了一声,“好啊!宸轩,先吃东西吧!一会儿再来弄。”

王尹点点头,跟她很自然的往外走。

大厅已被收拾出一个长方形的空地来,中间架着一堆火,火舌舔着一口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那锅应当是这楼里原有的,锈迹斑斑,却被洗刷得勉强能用。

空气里浮着一层野菜混着粗盐的朴素香味,在秋夜的寒凉里格外诱人。

王尹在一堆干粮里翻了翻,找出两个冷硬的馒头。

他走到门口,借着火光看见道旁一棵老树的枝桠,折下一截粗细合手的,又舀了水细细洗净,将馒头穿在枝上,走回来坐到火堆旁,将枝子架在火上慢慢翻转着烤。

火苗舔过馒头粗糙的表皮,渐渐烤出一层焦黄,焦香一丝丝漫开。

万司钰兴奋地拍了拍身边的小马扎,连爱儿便顺势坐了下来,位置不偏不倚,正对着火堆那头的王尹。

万司钰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干饼,殷勤地递过去,眼里带着几分期待。

连爱儿低头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夹着几分尴尬,又带着几分直白的坦率。

她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却笃定:“我只吃肉饼的。这种干巴巴的,我不喜欢。”

万司钰的手僵在半空,随即飞快地收了回来,脸上倒看不出什么,只是笑得更用力了些:“那就喝点热汤吧,驱驱寒。”

他转身去拿木碗,手指刚碰到碗沿便顿住了,那碗搁置得太久,碗底碗沿都覆着一层发青的霉斑,看着便让人皱眉。

他下意识去摸腰侧的水袋,想倒水来冲洗,手指捏了捏,空了。

水袋里一滴水也没有了。

他握着那只发霉的木碗坐在原地,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那层薄红照得无处遁形。

他素日里最重仪态,从不曾在人前露出窘态,可此刻偏偏是在她面前,手里举着发霉的碗,水袋是空的,先是饼被拒,再是汤盛不了,一桩接一桩,实在让人汗颜。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化解,却发觉任何话在此刻都只会更添尴尬,只好扯了扯嘴角。

就在这时,一阵焦香扑鼻而来。

火堆那头的王尹将烤好的馒头从枝子上取下来,两面烤得金黄焦脆,热气直冒。

他隔着火堆将馒头递给爱儿,动作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连爱儿伸手接过,指尖触到馒头的一瞬烫得缩了一下,又吹了吹气重新拿稳。

她低头打量了一下那烤得恰到好处的焦色,眉眼弯了弯,然后双手一掰,把馒头分作两半,一半留给自己,另一半自然而然递回给宸轩。

两个人之间没有推让,也没有客套。

仿佛这样的互相分食,早已是他们之间再寻常不过的事。

万司钰看着那半个馒头在他们之间一来一回,火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一处,忽然觉得手里那只发霉的木碗沉得有些过分。

然后他拿着木碗,转身朝门外走去。

夜风迎面扑来,凉得他一激灵。

他走到马匹旁,从马背上取下备用的水袋,蹲下身将木碗搁在地上,拔开塞子倒了清水出来,一点一点地冲洗那层青霉。

水声细细的,和着远处不知名的虫鸣,把他的背影衬得有几分单薄。

火堆旁连爱儿捧着半个烤馒头小口地啃,眉眼间是吃得满足的松快。

王尹坐在她对面,手里剩下半个馒头,他低头咬了一口,目光却透过火舌的间隙,不经意地朝门口的方向掠了一眼,又收了回来。

火苗噼啪一响,溅起几粒火星,很快便消散在夜色里。

过了子夜,建筑四周的鸟叫虫鸣反而愈发清晰起来,一声一声,远远近近地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这荒废的驿站罩在无人知晓的秋夜里。

前厅的人已各自安顿。

李文浩带了十二人,不算连爱儿,王尹有四人,万司钰纵然只身一人,前厅也被挤得满满当当。

方才王尹送爱儿去仓库时,众人便心照不宣地分好了位置,横七竖八地在前厅躺了一地,倒也不用讲究,木板和干草铺一铺便是一张床。

仓库。

王尹将最后几捆草垛码好压实,又拍了拍掌心的碎屑,起身走到窗边,将先前推开的那扇窗重新合上。

夜风被关在外头,呜咽了一声便没了动静。

他回身,又走到铺好的草铺前,弯下腰用手掌用力压了压,试了试软硬和结实程度。

“我试过了,很结实的。”

连爱儿顺势在铺边坐下,仰头看他时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却还算精神。

王尹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抬手解开自己肩上那件黑色披风,顺手一抖,便将它展开。

他的动作很自然,“虽然还没到深秋,夜里还是寒凉。披着吧,总比没有好。”

说着,他将披风搭在她肩上,手指捏着领口处稍稍拢了拢,然后挪开半步。

烛火的光在他脸上晃了晃,他嘴角微微一弯,那笑意极轻极浅,却温柔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连爱儿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肩头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黑色布料,有些木讷地点了点头。

“时候不早了,快歇着吧。”王尹将她的包袱拾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搁在草铺一头,替她当枕头,正弯腰仔细摆正。

她却没有立刻躺下。

连爱儿的目光扫过仓库的四角,那些角落像是会吞光一般,走廊上的火光分明亮堂堂地照着,可一进了这仓库,便被四壁的旧木头吸得干干净净,只有靠近门口那一小撮光还勉强撑着。

她看着那些黑洞洞的角落,心里便有些发毛,又瞧见宸轩放下包袱后便有起身离去的意思,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先一步伸了出去。

她一把拽住了他的左手。

“宸轩!”

王尹的脚步顿住了。

他下意识低下头,看向那只攥住自己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温温热热的,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他心口。

他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可以先不走吗?”连爱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没察觉的依恋,“或者再待会儿呢?我是觉得这里好黑啊,我还是有点害怕。”

她说完,大约是觉得这请求有些孩子气,尾音便弱了下去,可手却没有松开。

王尹的目光仍落在她的手上,心里却已掀起了波澜。

他在想,爱儿这样拉住自己,是不是表明,在她心里,自己是重要的?

是可以依靠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在心里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不对。

他垂下眼睫,将那抹苦涩压进眼底。

朋友之间拉个手,本就是稀松平常的事,况且她只是害怕,换作谁在她身边,她都会拉的。

他又在期待什么?

王尹啊王尹,收起这颗无端躁动的心吧!

这辈子,最该做的事是赎罪。

自己欠下的,还没有还清。

而她!

好不容易重来一次,好不容易获得了新生,像一个干干净净的人一样活着。

不可以再让她和自己这种人搅在一起。

这一次,只能做朋友。

只能做朋友!

他在心里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像是要把自己骂醒。

好不容易把心头的潮涌压了下去,意识才渐渐回笼。

他想起自己怀里还揣着火折子,正要伸手去摸,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手掌拍打木板的轻响。

“宸轩,这个床很大呀!够两个人睡了。要不,你别走了,跟我在这挤挤吧!”

他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方才还听着她说害怕,怎么一转眼就直接躺下了?

还……还邀他同榻?

他僵硬地转过身,便看见她侧躺在草铺上,一只手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身边的空位。

连爱儿还把该枕在头下的包袱移到了他这边一侧,像是已经替自己腾好了位置。

“你刚才也忙前忙后的,肯定也累了吧,”她的声音带着困意的含糊,却偏偏听着格外真诚,“快睡吧!”

王尹喉结上下滚了一滚,战术性地咳了两声,没去拿火折子的那只手虚握成拳,遮在口鼻前,佯作姿态。

眼神下意识转头往前厅的方向看去,那边的火堆还在噼啪地烧着,满地汉子横七竖八地躺着,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一阵高过一阵。

似乎…没有人会注意到这边。

他再回头看连爱儿,她已经很疲倦了,眼皮都有些打架,却还在撑着等他躺下。

眼睛在昏暗中望着他,干净、坦荡,盛满了困意和信任。

她应该,只是把他当成可以信赖的朋友。

王尹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理智告诉他该走,该退到门外去,该守好那道界线。

可他的脚却挪不动。

最后,欲望战胜了理智。

他挪动身体,一点一点地往下倒,动作极其缓慢。

好不容易躺平了,他的身体却拘得紧紧的,肩背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两只手臂老老实实地贴在身侧,小心翼翼地和她之间隔开一道缝隙,生怕碰到她一分一毫。

安静了。

仓库里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远处前厅传来的隐约鼾声。

他仰面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的方向,一动也不敢动。

可心里那股念想却在安静中疯长起来,她就躺在他旁边,近得他能感觉到她身体散出的温度。

王尹想借这个机会看看她,趁她睡着了,偷偷地、不被察觉地看一眼。

他屏住呼吸,极缓极缓地将身体转过去。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连爱儿正睁着眼睛看他,两个人在近在咫尺的距离里,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了个正着。

王尹瞬间一惊,身体本能地往回缩,整个人蜷了起来,尤其是下半身,险些就要退到地板上去。

他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张,甚至有些结巴:“不、不是累了吗?怎么还不睡啊?”

连爱儿鼓起腮帮子,扯了扯嘴角,那表情里带着几分委屈,又有几分不好意思:“太黑了,睡不着。我习惯床前点一盏灯的。”

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在心里暗骂自己,差点把这个给忘了。

他低头在怀里摸索了一阵,摸出那只火折子,拔开盖子吹着。

一簇小小的火苗跳起来,他将火折子反手搁在头顶边那只小马扎上,火光便在两人之间盈盈地亮了起来,将整个仓库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橘色。

“这样呢?”他温声问,声音被火光滤过之后显得格外柔和,“可以吗?”

连爱儿看着那簇小小的火苗照亮了仓库的四壁,将那些黑洞洞的角落都驱散了大半,又有热源在近旁流转,她的眉眼终于松下来,露出一个轻松的笑。

“嗯。”

她笑了,可王尹却慌了。

借着火光,他能在这么近的距离里清晰地看见她的脸。

眉是眉,眼是眼,睫毛的弧度,鼻尖的轮廓,还有嘴角那一抹未散的笑意,都被火光照得纤毫毕现。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该往哪里放,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手不自觉地环住了自己的腰,身体便僵在了那里,像一块被架在火上烤的铁板。

连爱儿察觉到他的异样,目光落在他环住自己腰间的手上,疑惑地眨了眨眼,然后天真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冷啊?”

王尹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想也没想便朝他挪了过来。

那只纤细的手握住披风的边缘,用力一挥,便将那一整块黑布匀了一半盖在他身上。

两个人的距离在一瞬间被拉得极近。

王尹只觉得一股热量涌了上来,紧接着,那股熟悉的淡香便弥漫开来,是她身上的气息,混着草垛的干爽和一点点药油的清冽。

这股香气并不浓烈,却像一支针剂精准地扎进了他的魂魄里,让他无处可逃,避无可避。

他收着下巴,浑身僵硬,却终究没能躲开。

四目相对。

两人面对面侧躺着,中间隔着的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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