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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孤野荒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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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十余骑出了县城,沿官道向东,再折入山路。

初秋的山林尚有余绿,松涛阵阵,山溪淙淙,可越往深处走,路就越窄,两边的树木也愈发阴翳。

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间或惊起林间几只乌鸦,嘎嘎叫着掠过枝头。

暮色苍茫。

马速控制的很稳定,大概是大家照顾她吧,连爱儿能感觉到是自己又拖后腿了。

有些不好意思的加快了骑马的速度,直接跑到了头马的位置。

冷风吹在脸上,有点痛,还可以接受的。

想来她也有好多年不成这般骑马骑的飞快,肆意狂奔,心里更多的是高兴。

夜愈发深了,偏偏天幕上一片沉晦,不见半丝月光,道旁的景物都隐入了混沌之中,连路面都看得不甚分明。

王尹一直暗暗留意着连爱儿的状况,尤其她那只手还带着旧伤,握缰久了,隐隐能看出她在极力隐忍。

他眉头深锁,在经过一处影影绰绰的建筑物时,终于焦躁地扬声喊停,“等一下,停下!”

李文浩和谢宴听到喊叫,勒住马,马啸长鸣。

牵着马又踱步而回,视线带着几分不解地落在王尹身上。

王尹抬手指向右侧夜色里那团若隐若现的轮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子时将至,已经骑了两个时辰,再往前走便是山坳。今夜无月,依我看保险起见,还是寻个地方暂歇,稳妥为上。”

李文浩没有立刻应答,目光越过他,看向身后的连爱儿。

队伍停下的那一刻,她紧绷了一路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悄然归了原位。

她垂下眼,正无意识地揉捏着自己的右臂,指尖微微发颤,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倦色。

李文浩沉默了一息,声音淡淡:“再行四十余里便到了,等进了村子,你们有的是时间歇息。此处荒野,深浅不知!若实在疲累,原地休整一刻便好!”

话音刚落,万司钰就抱着胳膊,从后面策马上前,隐约听见“歇夜”二字,眼睛唰地亮了,像是暗夜里突然被点燃的两簇星火。

“李少爷,这话当真?”他伸着脖子朝那建筑张望,“那地方瞧着倒挺大嘛。哎,我这腰背跟散了架似的,不如就地睡一觉再走?睡一觉也就一两个时辰,误不了你李大人查案!”

李文浩眉头微拢,还想再说什么,万司钰就直接拍板叫好,回过头去,朝连爱儿扬起笑脸,那声调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高兴:“爱儿,我们可以歇歇了!”

说完也不等李文浩首肯,便一马当先,朝那建筑的方位小跑过去。

那背影里带着一种近乎赤诚的信任,没有算计,也从不设防。

王尹没有作声,只轻轻递出一个眼神。

澈冽等人当即会意,拨转马头跟了上去。

随后,王尹和连爱儿并肩而行,也朝那建筑缓缓过去。

身后,只剩李文浩与他的下属,孤零零地定在原地。

夜风穿过荒野,吹得袍角猎猎作响。

他本已算定,今夜要穿过山坳,星夜兼程直抵目的地。

那些百姓,那桩案子,在他心中所占据的份量。

他习惯了独行,也习惯了将自己锁在一层不近人情的薄冰里。

可此刻,他看着那一行人的背影,看着万司钰毫无芥蒂地走在前头,望着王尹和连爱儿并肩而行的身形渐渐融入夜色的暗影里。

他们还回头向他招手!

那是一种极隐晦的,不曾明言的邀请。

李文浩眼底有什么东西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他和王尹从来都是站在对立的两岸,彼此心知肚明。

对万司钰,那些旧日暗影里纠缠不清的恩怨,他可以压下不提,却从不曾真正忘却。

至于连爱儿,起初何尝不是存了几分利用的心思。

这段关系里,从一开始就织满了秘密与防备,像一张棋盘,每一枚落子都经过百般权衡。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关系里,这群人却给了他一丝不设条件的等待。

哪怕只有一瞬,也是真的。

他被这丝暖意刮到了心底极深的地方,那里荒了很久。

自己并非生来就冷漠。

他也向往过并肩而立的情谊,只是这条路他走得太独,早已忘了被人等是什么滋味。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旋即抬起头,看着谢宴淡声道:“就按他们说的做,今夜就好好休息吧!”

谢宴和赵斌乃至小旗卫有些意外地看向自己家大人。

李文浩没再多做解释,只不紧不慢地一夹马腹,带着下属朝那栋荒废的建筑而去。

今日,他决定先不做这独行之人。

众人陆续进了那栋建筑,点燃火把,昏暖的光驱散了内里的沉沉黑暗。

从外观上辨,这里应当是一处被岁月遗忘的旧驿站,门扉斑驳,木柱倾颓。

王尹最先翻身下马,回身走到连爱儿坐骑旁,伸手扶她。

连爱儿借了他的力下马,脚踩实地的瞬间,眉眼间那根紧绷的弦总算松散开,如释重负的呼出一口气。

她悄悄把右手往袖里缩了缩,想藏住那股僵硬与不适。

可火把的光摇摇曳曳,那细微的颤抖与指尖泛白的痕迹,还是被王尹看得一丝不漏。

他没有当众点破。

万司钰举着火把推门而入,腐败的木质气息混着经年的灰尘扑面而来。

他呛得扇了扇风,脚步却不肯停,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四周。

澈冽和谢宴带头,极自觉地分头洒扫、开窗透气,待到油灯与蜡烛一盏盏燃起,破败小楼的内部终于在光中显出了轮廓。

这是栋两层的木楼,楼梯早已腐朽,吱呀作响,显然不宜再踏足。

王尹用手敲敲一楼的桌椅,“倒还能凑合,拆下来铺在地上,勉强能当床板。”

忽然,后面传来青岩的声音:“主上,这边有个仓库,还算完整,里头堆了不少稻草垛,收拾收拾就能住人!”

王尹闻声走去查看,连爱儿也好奇地跟了过来,探身往里望。

他目光扫过那些厚厚的草垛,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转头吩咐:“去拆一块木板过来,这地方我来理。”

王尹目光落在连爱儿面上,见她脸色透着几分苍白,眉间那缕倦意压都压不住。

他抬眼往前厅扫了一圈,李文浩和万司钰正凑在一处说话,火光将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暂时无人留意这边。

他没有惊动旁人,只伸手轻轻拉住连爱儿的左臂,将她带进了仓库。

仓库里暗沉沉的,只有走廊上斜斜透进来一线昏光。

王尹松开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紧闭的木窗。

外面浓稠如墨,一片漆黑。

他折回来,将手中的火把插在走廊的缝隙里,仓库便隐隐约约有了些光亮,幽幽地映在两个人之间。

连爱儿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又注视他走回自己面前,眼里浮起几分疑惑。

直到她看见宸轩从包袱里摸出一个白瓷瓶来,才把疑惑化作了恍然。

她一时语塞,下意识将右手藏到身后,声音里带着几分底气不足的倔强:“我没有那么娇弱,不过是骑个马而已。”

王尹没有答话,也没有收回手。

他就这样站在她面前,手里捏着那只白瓷瓶,目光温温和和地落在她脸上,不急,不催,只是等着。

那目光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无从躲闪。

连爱儿咬住下唇,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

窗外秋风从仓库木板的缝隙里钻进来的细微声响。

她像是败下阵来,慢慢地将手从背后拿了出来。

但也仅限于拿出来而已,还是垂在身侧,指尖蜷着,并不主动伸过去。

王尹低头看了看她那只不愿递来的手,只是注视着等待。

他拔开白瓷瓶的塞子,往自己掌心倒了两滴药油,随即暗暗运起内力,掌心的温度缓缓升上来,将那两滴药油烘得温热。

然后他伸出掌心,朝她的方向,微微低了低。

没有压迫感,没有一丝一毫的强迫,是那样安静地摊开在她面前。

连爱儿心绪波动,又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她侧过脸去,恰有一阵夜风从窗口掠进来,带着秋日深夜的凉意,拂过她的耳尖,带走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灼热。

“我…我真的没事,就是抻着筋了。不用药油的。”她的声音轻了许多,底气像是被风吹散了。

可话虽这样说,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却终是慢慢抬了起来,搭在了宸轩的手心上。

王尹的掌心是温热的,药油的气息在凉夜里格外清冽。

他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托住她的手,将袖口一点点往上掀开。

那淡黄色的旧疤露了出来,筋骨处没有肿,也没有发紫,看上去并无大碍。

可他依然小心翼翼地拢住她的手腕,指腹蘸了温热的药油,沿着那疤痕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按下去。

力道不重不轻,每一分都恰到好处,像是在对待一件极易碎的东西。

连爱儿怔怔地看着他的动作,心头忽然漫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我知道。”王尹低着头,目光专注于手中的活,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落进她耳底,“可你伤的是筋脉,好不容易愈合了,得靠后天好好养护。对你来说,骑马是很累的。”

他说得那样自然,连爱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看着宸轩的手,看着那药油在旧疤上被缓缓推开,看着自己原本僵硬的筋骨在他的按揉下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宸轩这个人对朋友,实在是好得太过了。

王尹垂下的眼睫里,藏有她看不见的东西。

那是他不肯让连爱儿发现的小心翼翼,是他托着她的手不敢多留一息的克制。

走廊上的火把摇了摇,光影在两个人之间晃了晃,又归于平静。

前厅。

小旗卫迅速的分工合作,将地上的杂物扫开,赵斌熟练地架起炉火,长风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抱着一大把草,谢宴紧跟其后,手里攥着不知名的野菜。

李文浩选了两把还算牢固的小马扎,有意的放在他身旁,果然万司钰卸下包袱,洗完手走过来便坐在上面,开始往外拿干粮。

他的视线在万司钰手上来回扫视,忽然被发现了的对视,又显得很奇怪和疏离。

水囊打开塞口,连着咕嘟咕嘟喝了三大口。

李文浩继续之前的话题,好像是因为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下意识的关心。

“你呢,不回江南了?一个当家的,整日没个正型。”

“李大人,我好像没人惹你吧!对我别抱有敌意行吗?”

李文浩意有所指的看向走廊对面,那一小部分露出的仓库。“人家名花有主,你是断然没有任何机会的。我劝你迟早认清现实。”

万司钰停下手里的活,斜着眼咧开嘴对他说,“李大人还真是快人快语啊!这种戳心窝子的话也能讲出来!我们本可以用一走了之的,要不是看你可怜,我才懒得管你哦!”

“我怎么就可怜了?”这会儿轮到李文浩遭到反噬了。

“我们不忍你被丢下,我的李大人啊!再怎么样我也是你亲自聘请的幕宾,拿着那么一点点俸禄的我,还是良心不安的决定来帮你。是不是觉得很暖心啊?”

万司钰知道硬碰硬没好处,但还是觉得以德报怨比较符合他的人设。

笑着拍拍他的肩,“哎,你不用不好意思,你这个人平时端习惯了,跟我们这么长时间还学不会微笑吗?人家当官的都平易近人,就你板着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面瘫呢!”

李文浩十分应景的露出笑容,“万司钰!你是皮痒了吧,不如我再赏你四十棍如何?”

“刑讯逼供啊!你…你别过来啊我喊人啦!”万司钰把包袱直接扔给李文浩,随后拉来个小旗卫做挡箭牌。

那本来就是嘛,两个大男人。

总不至于让万司钰主动的再说什么肉麻的话吧!

不免觉得有些割裂,但看到同伴回来,带着好心的调侃的时候,很不真实,李文浩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不过连爱儿好像就是这样,在不恰当的时候,也能带来惊喜和意外。

永远的热心肠!

澈冽等人拆完木板,便各自散开去忙活青岩伤还没好全,去帮谢宴他们喂马,长风和澈冽去周围探查。

万司钰跟赵斌张罗着煮野菜汤。

夜风将烟火气一缕缕吹进破旧的厅堂,倒让这荒废多年的驿站,添上了几分暖意。

王尹将那一块木板搬进仓库,回头对连爱儿提醒一句“坐”,便不再多言,弯腰去理那些稻草垛。

他将草垛一捆捆摊开、压实,借着木板的硬挺垫在底下,再铺上厚厚一层干草,动作不紧不慢,却利落得很。

连爱儿依言坐在一旁,就这样静静看着他。

火光从走廊斜斜映进来,勾勒出他弯腰时脊背的弧度。

宸轩做这些事的时候神情极专注,不像在搭一个简陋的铺盖,倒像是在安置一件顶要紧的事。

她没有出声,心里却漫上一层说不清的安稳。

不多时,一个简易却整齐的软铺便搭好了。

王尹的袖口沾了几根草屑,他浑然不觉,只退开半步扫了一眼,似乎在确认够不够平整。

这时,仓库门口的光影被人挡了一挡。

万司钰站在门口,那张素来带着笑意的脸上,笑意还挂着,却在目光探进仓库的那一刻,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他看见爱儿坐在一旁,神色安然,正看着王尹理好最后一把草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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