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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1章 无名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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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取炭笔,在名单顶端郑重划下张铁柱遗孀的名字,墨迹未干,窗外已传来第一声梆响:卯时三刻,发放始。

辰时初,渠岸碑前人已围作半圈。

李少爷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褐,袖口挽至小臂,腕骨凸出,指节沾着泥与未洗净的茶渍。

他捧银锭上前时,张铁柱遗孀正蹲在碑基旁,用枯枝拨弄着一捧黑褐色的湿土——那是昨夜渠底新挖的淤泥,混着几星未化的霜粒。

老妪未抬头,只将土包往李少爷怀里一塞,动作干脆得像甩掉一块烫手的炭:“埋你爹坟头去。别让茶苗再枯。”

李少爷喉结一动,未接银,先接土。

那包土沉而凉,湿气顺着粗布衣襟渗进皮肉,竟比镣铐更沉。

他低头,看见自己指甲缝里嵌着的褐色泥屑,与张铁柱棺木上蹭下的、一模一样。

日头西斜,人群渐散。

他独坐碑前,背脊挺直,却不再僵硬。

月升东岭,清辉泼洒,他缓缓抬手,以指腹一遍遍摩挲“偿”字最后一笔的深壑——那里,乌木簪身静卧如钉,锈痕已悄然漫过银尾,向石纹深处蜿蜒。

忽然,一点微痒掠过指尖。

他垂眸。

数只黑蚁自簪颈螺纹钻出,沿簪身爬下,在青石碑面缓慢游走。

它们不散,不乱,首尾相衔,绕过“偿”字左偏旁“亻”的竖钩,攀上右部“羊”的横折,最终停驻于末笔“丶”之侧——月光下,六只蚂蚁静静排成一个清晰、纤细、不容错辨的字:

远处海港方向,隐约传来号角长鸣。

周大人登船启程,玄色袍袖垂落,袖袋深处密函一角微露,新添附录墨迹犹润:“查南洋双鱼岛沉船,准调水师协缉。”

而此刻,北岭酒馆二楼,铜钱风铃忽地一颤——

风未至,铃先响。

李少爷指尖停在碑上,目光凝住。

他未动,亦未呼息,只觉那“南”字如烙印,烫在视网膜上,又似一根极细的线,从碑面直抽入颅骨深处,绷紧,微颤。

露气渐重。

碑面沁出细密水珠,无声滑落。

簪身锈迹却愈发鲜红,如血藤,如活脉,正一寸寸缠紧“偿”字的每一处笔画。

次日清晨,雾未散尽,露重如铅。

李少爷仍跪在碑前,膝下湿泥已沁透素布,冷意直钻骨髓。

他没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不是碑,不是风,而是昨夜月光下那六只黑蚁排成的“南”字。

可此刻,那字迹早已被晨露洗去,唯余青石碑面水痕蜿蜒,像一道无声溃败的退兵线。

唯有簪身,愈发刺目。

乌木簪嵌在“偿”字末笔深壑里,银尾锈迹非但未淡,反如活物般漫延开来——褐中泛红,丝丝缕缕缠住每一处转折,竟似将整个“偿”字勒进石肌深处,越收越紧,越陷越深。

那不是锈,是凝固的债,是渗入血脉的判词。

他抬手,想以袖角拭去碑面水渍,指尖刚触到冰凉石面,一只粗粝大手忽自侧后方伸来,稳稳扣住他腕骨。

王大叔蹲下了。

老石匠始终未发一言,灰白眉毛低垂,遮住眼底神色。

他左手按着碑基北侧一道几乎不可察的接缝,右手食指与拇指捻起一撮碑脚淤泥,凑至鼻下,闭目轻嗅。

三息之后,他缓缓睁眼,喉结微动,声音哑得像砂砾碾过青砖:“这土……掺了河沙。”

李少爷一怔,指尖僵在半空。

河沙?

北岭山坳无河,唯有一条人工渠,渠底淤泥黏重如膏,色黑带腥,绝无沙粒。

而眼前这撮泥,颗粒微糙,泛着浅灰光泽,分明出自水势湍急、冲刷多年的河道。

王大叔没再解释,只将泥粒小心抹回碑缝,又以凿尖沿接缝轻轻刮开一道薄层——石粉簌簌落下,底下竟露出一线极细的、泛青的刻痕,若隐若现,如游丝伏于石肌之下。

陈皓来得悄无声息。

他未穿官袍,一身素麻直裰,肩头还沾着晨雾凝成的细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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