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背叛(2/2)
宋亭舟这次来好像只是为了警告他们一回,该说的话说完了,就要抱着那本赋薄离开,其余人下意识面色紧张地紧随其后,院内密密麻麻的打手站了两排,甚至房顶墙头还有会功夫的好手。
宋亭舟视若无睹,仿佛没有看见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葛全站在他身后,随手从廊下开得正盛的花坛里折断一根花枝,手腕随手一甩,旁人都没看见那根花枝的落处,只听一声巨响从会客的厅堂传来,堂中那块悬挂在正中的牌匾,突然便四分五裂,厚重的木料砸下来溅起一地灰尘,惊得几位家主浑身一哆嗦。
葛全掸了掸衣袖,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沾染的花瓣。
那断裂的牌匾“世德流芳”四个大字摔得七零八落,此刻看来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娄老太爷瞳孔骤缩,那些暗藏的打手,在葛全这举重若轻的一击面前,只能算是不值一提的笑话。
宋亭舟头也未回,径直穿过庭院,走向大门。他的背影挺拔而决绝,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娄家众人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抱着那本足以决定他们生死的赋薄,在葛全的护送下,消失在会客厅外的长廊尽头。
直到宋亭舟的身影彻底不见,娄老太爷才瘫软回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已满是冷汗,“好……好一个宋亭舟,这哪里是来推行均田令的,这分明是来索命的!”
另一位家主脸色惨白,声音发颤:“那赋薄……那赋薄在他手里,我们……我们还有活路吗?”
娄老太爷缓缓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与沉重。他看着地上碎裂的牌匾,又看了看紧闭的大门,良久,才沙哑地开口:“活路……或许还有一条,就看我们敢不敢走了。”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他,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娄老大急道:“爹,您有何良策?”
娄老太爷揉了揉发疼的额角,沉声道:“宋亭舟要的是均田,是让朝廷的政令得以推行,不是和我们这群老头子鱼死网破。他拿出赋薄,是为了逼我们就范,而非立刻置我们于死地。否则他大可直接将赋薄送往京城,何必多此一举来我们娄家走一趟,又将话说得如此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给了我们一个选择——要么交出田契,接受朝廷的赔付,保全家族;要么顽抗到底,玉石俱焚。”
“可那些‘无主’的田产怎么办?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有人忧心忡忡。
“怎么办?”娄老太爷猛地一拍扶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事到如今,只能壮士断腕!能报上去的,尽量报上去,损失一些田地和银钱,总比满门抄斩要好!至于那些实在无法见光的,只能想办法尽快脱手,或者……让它们彻底‘消失’!”
“那……那我们就这么认了?”马老太爷心有不甘,他们在扬州作威作福惯了,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不认又能如何?”娄老太爷苦笑一声,他望着宋亭舟离去的方向,“各家立刻清点所有田产,尤其是那些通过非正常手段得来的,能补税的补税,能过户的过户,实在不行的,就……就当是天灾人祸,失了吧!”
曹锦芳在家萎靡了一整日,第二天走出家门去了衙门,才知道扬州城内变了天。他惊怒交加,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上了当,心口又是一阵绞痛,立即叫人备车,准备去娄家。
“呦,曹大人大病初愈,怎么不好好在家休养休养?”
熟悉的、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府衙大门传来。沈重山依旧是一副文人雅士的姿态,怀里还抱着一只雪白的小奶狗,估计还没满月,旁边的侍女琼花端着碗羊奶跟在身边。
曹锦芳咬牙切齿,“沈重山,你真是藏得好深啊,恐怕连娄大人也不知道,你竟然与宋亭舟沆瀣一气吧!”
他本想等风头过了,宋亭舟灰溜溜的离开扬州,就让娄老太爷出面去找沈重山,将他的和阗山流水白玉观音像给要回来,没想到一晚上的工夫,他的白玉观音像就跑到了宋亭舟那儿,还被竖到了娄家大门外,曹锦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己这是被人做局了。
沈重山慢条斯理地逗弄着怀里的小奶狗,那小狗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发出细弱的“呜呜”声。他连头都没抬,“曹大人这话可就不对了,什么叫沆瀣一气?本官只是顺应天意,识时务罢了。如今圣上天纵英才,宋大人推行新政利国利民,我为何不能与之为伍?倒是曹大人,放着阳关大道不走,偏偏要去蹚那浑水,如今落得这般田地,可怪不得旁人。”
“你放屁!”曹锦芳指着沈重山就骂。
沈重山鄙夷地看着他,“你当年也是一甲状元出身,何至于将屎尿屁挂在嘴边,真是有辱斯文。”
曹锦芳是动不了他,若是能动就不光是骂他一顿这么简单了。
“曹大人。”街边驶来一辆马车,宋亭舟和葛全骑马在外。
宋亭舟下了马走到曹锦芳面前,神色平静无波,“你并非无才无能的酒囊饭袋,扬州府这些年被你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贪也要有个限度,小打小闹上头姑且网开一面,可这些年,你太过了。”
曹锦芳嘴角抖动,捏着手中的供状道:“我不知晓宋大人的意思,下官向来秉公执法。”
“曹大人,你手里那张供状想拿去哪儿啊?漕运衙门那个叫刘虎的小吏今早被送回家去了。”孟晚掀开马车车帘,笑吟吟地对曹锦芳说。
宋亭舟的目光从曹金秀捏皱的纸张,挪到他煞白的面孔上,“齐盛二十五年,扬州下里河镇遇涝灾,沣花村一带圩田尽毁,农户无粮缴纳赋税,只得变卖田产,马家派遣管家下乡,以一斗米换一亩田的价格收购,若有农户不愿,便有小吏以‘拖欠官税’为由将其押至县衙,迫其贱卖,再顾失去田地的百姓为佃户,收取地租。”
他手里没有只字片语,只凭记忆便将事情还原出来,“齐盛二十九年,程家看中城外百亩膏腴之地,不顾此地是地主陈家的祖产,修书与你,官府称此地有碍河流疏浚,以官价征用之名强占。”
“齐盛三十一年,你亲自出面,帮娄家让周边数百户小农将田产诡寄到娄家名下,只需少量向娄家缴纳“庇护费”,便可逃避官府赋税,三年过去,娄家名下的田亩从原本的一千九百亩,虚增到现在的一万九千亩,掌控了扬州大片土地。”
宋亭舟每说一字,曹锦芳便控制不住地颤抖一下。他看着宋亭舟那双清澈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所有的狡辩、愤怒、不甘,在这一刻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大势已去,曹锦芳软绵绵地滑倒在地。